第430章 秦胤，你可认罪？

阴司废墟在十殿之外。

不是荒原。

也不是阴路。

从第一殿背后那片灰暗里再往深处走，地面会越来越薄。

到最后，脚下不再是土。

是碎片。

无数断裂的石阶、塌掉的殿墙、锈死的锁链、烧焦的判卷，一层一层叠在一起。

有些石块上还有字。

看不清是哪一殿的。

那是天倾之夜以后，旧地府崩塌时落下来的东西。

一百多年没人动过。

秦胤走进这里时，脚下发出很轻的响声。

这是那些碎片自己在移动。

它们让开了一条路。

阎罗天子站在废墟中央。

那里有一片相对完整的平台。

平台是黑石的。

上面有一个圆。

圆很大，直径约二十丈。

圆内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圈刻痕。

刻痕很深，边缘发白。

秦胤停在圆外。

“这是什么？”

阎罗天子道：“旧刑场。”

秦胤看着那个圆。

阎罗天子抬起左手，指了指刻痕。

“以前十殿判不了的案子，放到这儿。”

“谁来判？”

“帝座。”

阎罗天子道。

“酆都亲判。”

“判完就在这里执行。”

秦胤看着那圈刻痕。

“为什么选这儿？”

阎罗天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圆心，转过身。

“因为这里的规矩最简单。”

“什么规矩？”

“进圆的人，只能有一个走出去。”

秦胤看着他。

“你要生死斗？”

阎罗天子笑了一下。

“不是。”

他抬起手，第三殿本印从身后浮出。

那枚印现在很完整。

裂纹全部填满了。

黑金色的填充物在印面上流动，像血。

“这里的规矩不是必须死。”

阎罗天子道。

“是必须服。”

“服什么？”

“服判。”

海州那盏青铜灯已经不在他身上。

他现在只有印。

“秦胤。”

秦胤看着他。

阎罗天子道：“你要坐帝座。”

“嗯。”

“我要审你。”

秦胤没有动。

阎罗天子抬起头。

“不是打架。”

“是审。”

“第三殿是干什么的，你知道。”

秦胤道：“判罪。”

“对。”

阎罗天子道。

“十殿之中，第三殿最正。”

“它不管人怎么死。”

“它只管人做过什么。”

他停了一下。

“也包括帝座。”

秦胤看着圆内那片黑石。

“你要判我？”

阎罗天子道：“我要审你能不能坐。”

“谁给你的资格？”

“第三殿。”

阎罗天子道。

“旧例里有这一条。”

“帝座空悬，新主登位之前，第三殿可发一次问罪。”

“问不倒，帝座认。”

“问倒了呢？”

阎罗天子看着他。

“那我就替阴司废了你。”

秦胤沉默一息。

秦广王在识海里开口。

声音很沉。

“确有此例。”

秦胤道：“真的？”

“真的。”

秦广王道。

“但那一条已经三千年没有用过。”

“为什么？”

“因为没人敢用。”

秦广王停了一下。

“发问罪的人，若问不倒，要以身领罚。”

秦胤抬起眼。

“什么罚？”

秦广王沉默很久。

“妄劾帝座。”

“罪同僭越。”

秦胤看着圆心那个人。

阎罗天子还在等。

秦胤道：“你问不倒我，你要死。”

阎罗天子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还要问？”

“要。”

秦胤没有再问为什么。

他一步踏进圆内。

圆上的刻痕同时亮起。

黑金色。

不是他的酆都火。

是这个刑场自己的。

那些光顺着刻痕转了一圈，随后向内收拢。

秦胤和阎罗天子被圈在里面。

废墟中所有碎片同时静止。

那些原本还在缓慢移动的石块，全部停住。

秦广王的声音变得很远。

“它开始了。”

“它认这一条。”

阎罗天子抬起手。

第三殿本印升到他头顶。

黑金光落下。

“秦胤。”

“大夏剑南人。”

“死于两年前。”

“葬于东平公益墓园。”

“三日后自棺中出。”

秦胤看着他。

阎罗天子继续道。

“自出棺之日起，以吞噬鬼物维系魂魄。”

“至今为止。”

“食鬼三千四百二十七。”

秦胤没有反驳。

那个数字他自己没数过。

阎罗天子道：“其中，二千九百余为凶煞、恶鬼、有血债者。”

“四百余为游魂。”

“十七为无罪之魂。”

秦胤停住。

阎罗天子看着他。

“十七个。”

“你记得吗？”

秦胤沉默。

阎罗天子道：“青山疗养院，三个。”

“黑雨镇，七个。”

“夔州途中，两个。”

“无餍失控期间，五个。”

他停了一下。

“这十七个魂，没有罪。”

“它们只是在你饿到极处时，离你太近。”

废墟里很静。

秦胤没有说话。

秦广王在识海里开口。

“他说的是事实。”

秦胤道：“我知道。”

“你要辩？”

“不辩。”

秦胤抬起头。

“我吃了。”

阎罗天子看着他。

“承认？”

“承认。”

“为什么不辩？”

秦胤道：“做了就是做了，何须辩解。”

阎罗天子沉默一息。

第三殿本印上的黑金光暗了一分。

那不是他弱了。

是判词落下了一条。

刻痕上浮出四个字。

【食无罪魂】

阎罗天子继续道。

“第二条。”

“青山疗养院，金虎山三人。”

“你以无餍状态杀之。”

“三人皆为修士。”

“皆先动手。”

他停了一下。

“但你杀完之后，吃了他们的魂。”

秦胤道：“嗯。”

“他们该死吗？”

秦胤沉默一息。

“他们该罚。”

“不该死？”

“不知道。”

阎罗天子看着他。

“你不知道，却杀了。”

“我那时候不知道。”

秦胤道。

阎罗天子道：“现在知道了？”

“知道。”

“那你现在会怎么判？”

秦胤看着他。

“罚。”

“不杀？”

“看其罪状。”

刻痕上又浮出四个字。

【擅刑三人】

阎罗天子继续往下。

第三条。

第四条。

第五条。

一条一条落下来。

这不是罗织罪名。

每一条都有过。

夔州鬼门那一夜，他以无餍状态吞噬苦海妖魔，其中有已经放下武器的。

青州血宴，他把三名邪修烧成活死人后又焚化，未经审判。

赤冠圣城，他斩血帝，屠血族两千余，其中有手中未染凡人血的血裔。

海州旧港，他曾以阎罗降身，一击之下连带三名普通渔民的魂魄被震散。

北境雪原，他以白火烧一名七阶邪修的七魄，只为快。

一共十九条。

每一条落下，刻痕上多四个字。

十九条落完，那圈刻痕已经写满了大半。

秦胤一条都没有辩。

阎罗天子最后停下。

他看着秦胤。

“十九条。”

“你全认？”

秦胤道：“全认。”

阎罗天子看了他很久。

“你知道认了会怎么样？”

秦胤道：“不知道。”

阎罗天子抬起手，指向那圈刻痕。

“刑场记满，判罚落地。”

“判罚落地，你坐不了帝座。”

秦胤看着那些字。

“那就不坐。”

阎罗天子的手停在半空。

废墟里的风忽然起了。

刻痕上的黑金光开始向上升。

那些字一个个飘起来，围着秦胤转。

十九条。

七十六个字。

每一个都是他做过的。

秦广王在识海里急了。

“辩！”

秦胤没有说话。

“你要辩！”

秦广王道。

“十九条里，有十四条是正当的！”

“妖魔该杀！”

“邪修该焚！”

“血族屠城，你屠回去，那是战！”

“你辩了，刑场会削掉一半！”

秦胤看着那些字。

他抬起手。

伸手，把最近那四个字接住了。

【食无罪魂】

那四个字落在他掌心。

很轻。

也很沉。

秦胤看着它。

“辩掉了，那十七个魂就没了。”

秦广王愣住。

秦胤道：“他们本来就没人记。”

“我不记，谁记？”

废墟里安静了一瞬。

阎罗天子站在对面，眼神变了。

那不是审判者的眼神。

是别的什么。

秦胤把那四个字收进掌心。

黑金火一卷。

那四个字没有消失。

而是沉进了他的手掌里。

不是烧掉。

是收下。

紧接着，第二条。

【擅刑三人】

他也接住了。

第三条。

第四条。

一条一条。

十九条。

七十六个字。

全部落进他掌心，沉进皮肉。

他的手背上开始出现纹路。

黑金色。

细密。

从掌心一直爬到手腕。

那些纹路和青紫尸斑叠在一起。

看着很难看。

刻痕上的字全部空了。

那圈黑金光停在半空，不再往下落。

阎罗天子看着他。

“你把罪认了？”

秦胤道：“嗯。”

“为什么？”

秦胤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纹路。

“我做的。”

“我记着。”

阎罗天子沉默很久。

第三殿本印在他头顶轻轻晃了一下。

“你可以辩。”

“我知道。”

“辩了你就干净了。”

秦胤看着他。

“我不干净。”

废墟里的风停了。

阎罗天子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

“我输了。”

秦胤看着他。

阎罗天子抬起头。

“我审了你十九条。”

“你一条都没推。”

“全收了。”

他停了一下。

“第三殿判不了这种人。”

“为什么？”

阎罗天子道：“第三殿只判两种。”

“一种是不认罪的。”

“一种是认罪求免的。”

他看着秦胤。

“你认了，也不求免。”

“我判什么？”

那圈刻痕上的黑金光忽然向内一收。

它没有落到秦胤身上。

它落到了阎罗天子身上。

那一瞬间，第三殿本印剧烈震动。

阎罗天子的左肩发出一声很轻的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