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区的谈判从上午十一点谈到日头不动的第二天。
地心没有日落,所有人只能靠腕表判断自己熬了多久。姜雪珑把七家的诉求全部拆成条款,抄在记录板上。
古尔越把她的记录板拿过去看了一遍,然后叫人。
“陆鼎。”
“在。”
“韩昭。”
“在。”
“过来。”
两个人走到长桌尽头。古尔越把记录板拍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名单。
“十九家,那天倒了十一面旗。现在派人来的,只有八家。”
“镇天宗、铁骓部、沼氏,已经谈完,条款报总局。北屿王朝的国书我亲自接,今天下午签。”
他手指往下移。
“剩下五家,交给你们。”
陆鼎低头看那五个名字,看到第二个的时候皱了一下眉。
“西牛贺洲,浮玉城。”他念出来,“这一家我看过卷宗。他们那天在阵里,一个人都没死。”
“为什么没死?”
“因为他们站在最后一排,狱铁孽龙一动,他们就跑了。”陆鼎道,“跑得比败兵还快。”
古尔越点头。
“他们的使者已经到了,在土路外面等了六个小时,不肯走。”
“要什么?”
“通商。”古尔越说,“而且要优惠。”
陆鼎笑了一下。
“那我去。”
浮玉城的使者叫郑遂,八阶中期。
他带了十四个随从进营区,全部穿着湖蓝色锦缎长袍,腰上挂玉。他一进来先看见了那六座半地下工事,看了几秒,嘴角往下压了一点。
然后他看见接待他的人是陆鼎。
陆鼎那天没洗脸。他在土路正面清了两天的土,一身外勤服全是土,脸上那道旧疤上还沾着灰。腰上一把银刀,背上一具银弩。
郑遂扫了一眼他的气息。
然后坐下,腰都没直。
“我等了六个小时。”郑遂说。
“抱歉。”陆鼎坐到他对面,把记录板往桌上一放,“我们人少,一百二十一个,什么都得自己干。”
“一百二十一。”郑遂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微妙,“就一百二十一个。”
“对。”
郑遂往后靠了靠。
“那我把浮玉城的条件说了。”
“说。”
“第一,我们要在你们这块地上设商栈,占地五十亩,自建,自管,你们不许进。”
“第二,过门的配额,我们要三成。”
“第三,我们的货过你们的防线,免检。”
姜雪珑在旁边停了笔。
陆鼎没有说话。
郑遂看着他,把最后一句补上。
“至于停战协议——我们不签。”
“为什么不签?”
“因为我们没有跟你们打。”郑遂说得理直气壮,“那天是镇天宗要打,是烈阳教要打,是万骨山那个老鬼要打。我们浮玉城的一箭都没有放,一个人都没有死。”
“我们没有跟你们结仇,所以不需要停战。”
“我们只谈生意。”
陆鼎点了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透明证物袋,放在桌上,往郑遂那边推。
袋子里装着一撮黑灰。
“这是什么?”郑遂问。
“样本。”陆鼎道,“工程组从地上铲的。”
他抬手把袋口拧开,倒在长桌上。
黑灰在木板上摊成一小堆,很轻,郑遂呼出的气都把它吹散了一点。
“灰而已。”郑遂道。
“这堆灰,是四十七个人。”陆鼎说。
郑遂的手停在半空。
“那天火羽落下来,一片。二十步之内,四十七个七阶、八阶,同时开始化灰。”陆鼎道,“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往上。他们自己看着自己变成灰。”
“护体真气没用。这个我们后来核过——火贴上去,真气像纸一样燎着,从边上卷起来,没了。”
他抬起头。
“郑使者是八阶中期。你的真气比他们厚多少?”
郑遂没有回答。
陆鼎站起来。
“你跟我来一下。”
“去哪里?”
“不远,就前面。”陆鼎说,“看两样东西,看完你再决定签不签,该怎么签。”
他们走出营区,往荒原深处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郑遂停住了。
地上有一道沟。
百丈宽,横贯整片荒原,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沟底不是土,是碎甲、碎骨、碎兵器、碎木,压成一层,被血水泡黑了。
“这道沟。”陆鼎道,“不是挖的。”
“是秦镇抚那条龙,犁出来的。”
郑遂沿着沟边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他在沟底看见一段旗杆,旗面还剩三分之一,湖蓝色。
那是浮玉城的旗。
“你们那天跑得快。”陆鼎在他身后说,“但旗没带走。”
郑遂的脸白了。
“第二样东西在那边。”陆鼎抬手指。
荒原上站着一个人。
赤袍,须发全白,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脸朝着那颗一动不动的橙红太阳。他身上没有伤,衣服都是整的。
“那是……”郑遂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变了,“那是烈阳教教主。”
“是。”
“他没死?”
“心跳七十二,呼吸每分钟十六次。”陆鼎道,“我们的军医测了。”
郑遂快步走过去,走到那老者面前三步,抬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老者的眼睛没有动。
瞳孔还在,眼白还在,眼睛也是睁着的。
里面什么都没有。
郑遂的手慢慢缩回去。
“九阶初期。”陆鼎在他身后开口,语气很平,“那天从半空俯冲下来,托着一团三丈的火球,砸下来能烧半座城。”
“秦镇抚一拳把火球捏没了。”
“然后抬了一下头。”
“一缕火,落在他眉心上。”
陆鼎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郑遂旁边。
“他现在还能活。吃饭要喂,走路要扶,能活到老死。”
“但魂烧没了。”
“醒不过来了。”
郑遂站在那具空壳前面,很久没有说话。他身后那十四个穿锦缎的随从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陆鼎道。
“什么?”
“你在想,我陆鼎算什么东西。”
郑遂转过头。
陆鼎抬手拍了拍腰上的银刀。
“你想得对。论实力,我只有四阶,我这条命在这块地上最不值钱。你现在要杀我,我拦不住,我打不过你,甚至我连救命都喊不出来。”
“甚至我们一百二十一个人里,能挡你三招的不超过十个。”
“但是。”
他抬手,指了指那道百丈深沟,又指了指那具站着呼吸的空壳。
“但那天,你们来了三十万。十九家。三个九阶,五十七个八阶。”
“你们没有一个人碰到他一根手指。”
“死了两个九阶,八阶剩不到二十。剩下的跑了。”
“旗倒了十一面,其中有一面是你们的。”
“在我面前,你们是地心的狠人,是刀枪炮;但在秦镇抚面前,只能算是葱姜蒜,除了辣他一下,也没什么别的用。”
陆鼎收回手。
“所以你现在跟我谈条件,不是在跟我谈。”
“你是在赌他明天心情好不好。”
“你要赌,我也不劝。”
“反正我死了,也就是袋子里那一撮。”
他把那只空证物袋在手里抖了一下,收进口袋。
郑遂在荒原上站了很久。
那颗死太阳照着他,照着那具还在呼吸的空壳,照着他身后那面泡在血水里的湖蓝色旗。
“……停战协议在哪签?”他最后说。
“在营区。”
“我签。”
“商栈的事——”
“不提了。”郑遂道,“配额也不提了。免检也不提了。”
他转身往营区走,走了几步,回头。
“你们要什么?”
陆鼎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
“三条。”
“第一,浮玉城退出针对我们的联盟,公开发榜。”
“第二,你们那条商路上所有从矿区出来的货,报单给我们看。”
“第三,你们势力范围内的户籍名单给我们一份。”
郑遂愣住。
“……你们要户籍做什么?”
“抄名字。”陆鼎说。
浮玉城的停战协议是在下午三点二十签的。
姜雪珑抄完最后一条,抬起头,看着陆鼎带着那十四个锦缎袍子往土路方向走。
她转过身,对古尔越说了一句。
“他是不是在狗仗人势?”
古尔越把签好的协议叠起来,收进文件夹。
“是。”他说。
心喵儿趴在长桌一角,正在记录本上补最后一行。
【浮玉城使者郑遂,来的时候理直气壮。】
【走的时候理不直,气也不壮。】
北辰读书馆 致力于提供 夜行僧《我在人间吃鬼续命》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445章 一袋灰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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