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不知道。”沈知知摇了摇头,声音发颤,“张妈说可能是……可能是去香港了。”
“香港?!”女人腾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是羞愧,是愤怒——一种被耍了的、到嘴的鸭子飞了的愤怒。
沈鹤亭跑了。沈家最大的那条鱼,跑了。
她盯着沈知知看了两秒,然后猛地转身,朝门外喊了一嗓子:“小刘!小张!叫上几个人,跟我走!”
沈知知往后缩了缩,像是被她的气势吓到了,小声问:“同志,您这是——”
“去你家看看!”女人已经戴上了红袖章,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你说捐房子,我们总得看看房子,还有你家里的东西”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沈知知乖巧地点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从街道革委会到沈家花园洋房,走路不过十分钟。一路上,沈知知走在前面带路,后面跟着街道革委会的四个人——那个圆脸女人、两个年轻小伙子、还有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妇女,四个人都戴着红袖章,表情严肃得像要去执行什么重大任务。圆脸女人走在最前面,步子又急又快,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响,一路上嘴里念念有词:“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就不信那么大个房子,能什么东西都没有……”
到了沈家门口,沈知知掏出钥匙开门,手微微发抖,开了两次才把锁打开。
门一推开,圆脸女人就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跟在她后面的三个人也迅速分散开,开始一间一间地搜查。
沈知知站在门口,双手垂在身侧,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翻箱倒柜。她的表情是惶恐的、小心翼翼的,像一个做错了事等待发落的孩子。但她的眼睛——如果有人在那个时候仔细看她的眼睛——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圆脸女人冲到客厅,拉开柜门——空的。她愣了一下,又拉开另一个柜门——还是空的。她的脸色开始变了。
“客厅没有!”
“饭厅也没有!”
“厨房也没有,橱柜全是空的!”
“楼上也没有,房间都是空的!”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从房子的各个角落传过来,每一个“没有”都像一盆冷水,浇在圆脸女人头上。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从涨红变成了铁青,额头的青筋都暴了出来。
“地下室呢?”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沈知知赶紧带路,穿过厨房,走进后面的储藏室,指着地上那块木板:“在这里。不过里面什么都没有了,我父母走的时候已经搬空了。”
圆脸女人推开她,亲自弯腰掀开木板,踩着梯子下去了。
地下室里空空荡荡,四面墙,一盏灯泡,什么都没有。
她在里面转了一圈,踢了一脚墙根,又趴下来敲了敲地面,确认没有暗格。什么都没有。连根毛都没有。
“不可能……”她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不甘心,“沈鹤亭跑了那么多年,家里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怎么可能?!”
她爬上来的时候,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头发散了,红袖章歪了,裤腿上沾了灰,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暴躁。
“你们几个,再搜一遍!”她咬着牙说,“每个角落都给我翻一遍,墙给我敲一遍,地板给我撬开看看!”
四个人又搜了一遍。这一次比第一次更彻底——他们把柜子搬开看后面,把床板掀起来看底下,把墙上的画取下来看后面有没有暗格,甚至用棍子捅了捅天花板看看上面有没有夹层。
什么都没有。
圆脸女人站在客厅中间,双手叉腰,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牛。她盯着沈知知,目光像刀子一样:“你爸走的时候,到底带了什么东西?”
沈知知被她看得往后缩了缩,声音发颤:“我……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走的时候我没在家,回来的时候东西就不见了。可能是……可能是早就运走了吧。”
“运走了?运到哪去了?”
“我不知道……”沈知知的眼眶红了,“同志,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连我都没带,怎么会告诉我东西运到哪去了?”
这话倒是事实。圆脸女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虽然心里有一万个不甘心,沈鹤亭连女儿都扔下了,怎么可能把财产留给她?
但这么大一条鱼,就这么从眼皮子底下溜了,她怎么甘心?
她咬着牙,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指着沈知知:“你,跟我回革委会。你的问题还没交代清楚。”
沈知知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声音带着哭腔:“同志,我、我已经把房子捐了,我什么都没了,您还要我交代什么?”
“交代你爸到底带走了什么!交代你有没有帮他转移财产!”圆脸女人的声音又尖又利,“沈鹤亭跑了,你这个当女儿的就别想撇清关系!”
沈知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无声地往下流。她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跪地求饶,就是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看起来可怜极了。
圆脸女人看着她的眼泪,心里有一瞬间的动摇——但只是一瞬间。到手的鸭子飞了,她不能两手空空地回去。
“带走!”
两个年轻小伙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沈知知,又看了看圆脸女人,没动。
“愣着干什么?带走!”
“主任,”那个叫小刘的年轻人小声说,“她是个小姑娘,又刚捐了房子,咱们就这么把她带回去,传出去不好听吧?”
圆脸女人瞪了他一眼,但心里也清楚——这姑娘主动捐了房子,态度端正,又没有证据证明她转移了财产,强行带走确实说不过去。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邪火压了下去。
“行。”她咬着牙说,“房子街道收了。你先回去,随叫随到。组织上对你的问题还要进一步调查。要是让我查出来你藏了什么——哼!”
最后那个“哼”字,带着浓浓的威胁和不甘。
沈知知低着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同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圆脸女人带着人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这栋花园洋房,眼睛里全是肉疼——不是心疼房子,是心疼房子里的东西。那些东西本来应该是她的,不,是革委会的。现在什么都没了,全被沈鹤亭那个老狐狸带走了。
她啐了一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沈鹤亭,你等着。”
门被摔上了。
沈知知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脸上的眼泪还在,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一丝惶恐。
她慢慢地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有人看到,一定会觉得冷。
她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回到自己曾经的房间。房间里也是空的,连床单都被她收进了空间。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条安静的马路,秋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她从空间里拿出那颗最大的珍珠,在指尖转了转,又收了回去。
什么都没有留下。
沈家的一切,现在都在她的空间里。金条、银元、美钞、古董字画、珠宝首饰、丝绸布匹、粮食腊肉——一样不少,安安稳稳地躺在那个白茫茫的空间里。
那些人翻遍了整栋房子,连根毛都没找到。
沈知知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曾经属于她的房间,然后下楼,锁门,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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