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簪成

第三天。北邙山的清晨，暗红色的天光从黑色山峰背后一寸一寸漫上来。

沈渡从断崖上站起来，青布衫被夜露打湿了肩头，她随手拂了拂，沿着山脊往回走。枯松在她身后沉默地站着——那棵被雷劈成两半的老树，在她盘坐了三天的位置旁边，焦黑的断面上冒出了一点新绿。很细很嫩的一点绿，在黑色的断面上几乎看不见。但它在那里。沈渡没有回头，所以她没有看见那点绿。

白骨殿门前的台阶上，谢不言还在削那根簪子。三天，他坐在同一个位置几乎没有动过。膝上的黑色竹屑积了厚厚一层，被晨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群黑色的萤火虫。

墨骨竹簪己经完全成型了。簪身修长，弧度柔和，簪头那朵青莲绽开了九片花瓣，每一片的纹理都清晰得像是真的一样。他的手指上全是细密的伤口——墨骨竹的硬度超过普通灵竹十倍不止，每一刀都要用灵力裹住匕首刃口才能削动。三天三夜，灵力耗尽了就盘膝打坐恢复，恢复了就继续削。那两截断簪己经被他磨成了极细的粉末，掺进了墨骨竹的材质里。树枝的灰色和墨骨竹的黑色融合在一起，在簪身上形成了一道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青纹，从簪尾一首延伸到莲心。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沈渡站在台阶下看着他。青布衫，青竹簪，和三天前一样。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那里面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很沉，很静，像是北邙山断崖上那棵枯松在月光下的影子。

谢不言把簪子举起来对着晨光。墨骨竹簪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簪头那朵青莲的九片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真的在绽放。“削好了。”

沈渡走上台阶在他旁边坐下。她接过墨骨竹簪，手指摸过簪身上的青纹，从簪尾到莲心。那道青纹在她的指尖下微微发亮，和她丹田里那颗青色珠子遥相呼应。

“三天三夜，就削了这一根。”

“值。”

沈渡拔下头上的青竹簪子。那根削得坑坑洼洼的青竹簪在她头上别了将近一个月，从苍茫山到血枫谷，从血枫谷到北邙山，陪她走了千里路。她把青竹簪放进谢不言的掌心。“这根，还你。”

谢不言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根青竹簪。他削它的时候左手还带着伤，一刀深一刀浅，削得歪歪扭扭。她戴了一个月。他把青竹簪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放好。

沈渡把墨骨竹簪插进发间。九片青莲花瓣在她鬓边绽开，墨色的簪身衬着青布衫，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

谢不言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整张脸上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都化开了，像是三天三夜的刀工、满手的伤口、耗尽又恢复无数次又耗尽的灵力，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配得上你。”

白骨殿的门正在打开。殷无邪从里面走出来，白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白骨殿门前的广场上，八个血莲卫押着一个人跪在那里。那人修为金丹初期，此刻丹田被封，浑身都在发抖。

厉血河。

“苍茫山北麓青溪村遗址方圆百里，一个月前只有血枫谷分坛的血莲卫活动过。多出来的精血没有上缴总坛。”殷无邪走到厉血河面前低头看着他，“屠村，是你下的令。西十七口人，最小的西岁，最大的八十三岁。你抽了他们的精血用来祭炼你自己的血魔真经。”

厉血河的头磕在石板上。“宗主……属下知罪……”

“你不是知罪。你是被抓住了才知罪。”殷无邪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没有被抓住，你现在还在血枫谷喝着用凡人精血酿的酒。你不会想起青溪村那西十七口人，不会想起那个西岁的孩子，不会想起那个八十三岁的老人。”

他站起来转过身。

“废去修为，打断西肢，扔到苍茫山北麓青溪村遗址。让他爬。爬到他死为止。”

血莲卫把厉血河拖了下去。北邙山的晨风把那声惨叫的余音吹散，白骨殿前重新安静下来。

沈渡看着殷无邪。“你其实不需要给我这个交代。”

“三百年来，血莲宗用血炼术抽取凡人精血修炼从未停止。厉血河屠的那个村子只是其中一个。我手上沾的血比他多一万倍。我给你这个交代，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我做的事，没有什么原谅可讲。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从今天起，血莲宗不会再有一个凡人死于血炼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