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白骨渊

鬼哭谷往南三百里，地势忽然断裂。

沈渡站在断崖边缘，看着眼前这片被撕裂的大地。大地像是被一柄从九天之上劈落的巨斧斩过，留下一道宽逾千丈、深不见底的裂谷。裂谷两侧的岩壁不是黑色也不是灰色，而是骨白色——从上到下，从岩壁表层到视线不可及的深处，全部是一种介于白和灰之间的、干燥的、没有光泽的颜色。

白骨渊。魔道六宗第三宗，以骨为名，以骨为功。传说白骨渊的开派祖师是一具从地府逃出来的白骨，在这道裂谷里修炼千年，血肉重生，化为人形。他创下的功法全部与骨相关——炼骨、换骨、噬骨、驭骨。白骨渊的弟子从入门第一天起就开始淬炼自己的骨骼，把凡骨炼成灵骨，把灵骨炼成魔骨，把魔骨炼成不死骨。修为越高，骨骼的颜色越白。

谢不言站在沈渡身后三步，低头看着裂谷深处。他的剑修本能让他对“骨”这个字格外敏感——剑修也炼骨，但炼的是剑骨，是把剑意融入骨骼，让人本身成为一柄剑。白骨渊的炼骨走的是相反的路子，是把骨骼炼成兵器，把人本身炼成一件法器。

“这里的灵气不对。”谢不言的手按上剑柄。

沈渡也感觉到了。白骨渊的灵气没有颜色，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属性倾向——就像是骨头本身，白到极致便是空。丹田里的青色珠子正在缓缓旋转，混沌气自动从她身上漫出来，在她和谢不言周围形成了一层极淡的青色薄雾。白骨渊的空灵气触碰到这层青雾，像水遇到油，无声地滑开。

“混沌不融白骨。”沈渡看着那些从她身边滑开的空灵气，“白骨是死的。混沌是活的。死的东西，混沌不吃。”

她沿着断崖边缘寻找下去的路。白骨渊的裂谷两侧岩壁上凿着窄窄的栈道，骨白色的岩石被凿成一级一级的台阶，宽度仅容一人侧身而行。栈道没有护栏，外侧是千丈深渊，深渊里涌动着和岩壁同色的骨白雾气，看不见底。

沈渡踏上栈道。青布衫被渊底涌上来的气流吹得紧贴在身上，墨骨竹簪在她鬓边微微发光，青莲的花瓣在骨白色的雾气中像一盏极小的青色灯笼。谢不言跟在她身后，左手按剑，右手虚悬在她身后三寸——不是要碰她，是随时准备在她失足时抓住她的衣带。

走了约半个时辰，栈道在一处岩壁凹陷处中断了。凹陷里是一座首接从岩壁上凿出来的洞府，没有门，洞口像一张张开的嘴。洞口两侧立着两根骨白色的石柱，柱身上密密麻麻刻着字——不是功法，是人名。每一个加入白骨渊的弟子，入门第一件事就是把名字刻在这两根柱子上。不是刻给后人看的，是刻给自己的骨头看的。从此以后，这个名字就不再属于血肉之躯，而是属于白骨。

洞口站着一个人。女子，骨白色的长袍，骨白色的发带，连嘴唇都是极淡的骨白色。她的眼睛也是浅淡的，淡到几乎看不出瞳仁和眼白的界限。整个人像一尊还没有上色的雕像，只有轮廓，没有颜色。

“血莲宗的消息，三天前就到了。”她的声音也是浅淡的，像骨片轻轻碰撞，“说有一个穿青布衫的女人，头上戴着青莲簪子，身后跟着一个抱黑剑的男人，正在往南走。宗主让我在这里等你们。”

沈渡停下脚步。“白骨渊的宗主，等我做什么？”

骨白女子侧过身，露出洞口内幽深的通道。“不知道。宗主只说，如果你们路过，就请进去坐一坐。如果不路过，就不要打扰。”

“我们路过。”

“那就请进。”

她转身往洞府深处走。骨白色的衣袍在幽暗中泛着微弱的磷光，像是她的骨骼本身在发光。沈渡跟了上去，谢不言紧随其后。

洞府内的通道很长，两侧的岩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骨白色珠子，散发着和那女子衣袍上同样的磷光。沈渡的混沌气感应到，那些珠子不是矿物，是真的骨头——某种她认不出来的生物的头骨，被炼化之后只剩拳头大小，嵌在岩壁里当灯用。

通道尽头是一座大殿。殿顶极高，仰头看不见顶，只有骨白色的雾气在头顶翻涌。大殿中央是一张骨白色的长案，长案后面坐着一个人。白发，白眉，白袍，连皮肤都是极淡的骨白色。他的五官轮廓很深，像是用刀在骨头上刻出来的。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尊白玉雕成的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