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吃吧

“吃吧。”

干涸的男人声音在艾玛的耳边响了起来，就像是生锈的铁片相互摩擦着。

随后“啪嗒”一声，有什么被扔到了艾玛的面前。

“吃了才能活着。”

那声音再次响起，然后远离了艾玛。

因为多日的饥饿而逐渐朦胧意识开始复苏，不知道何时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清晰地看到了被男人抛下的事物。

一截布满泥污的手掌，人的手掌。

白骨和红肉，以及淡淡的血腥味，让迟钝的大脑拼命地运作起来，连带着数日内浑浊的记忆也逐渐清晰。

被野兽逼进地窖后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巨兽的脚步声日夜不歇，人们蜷缩在此地不敢外出，凡是出去的人，皆命丧于兽口之中。

日子一天比一天难捱，避难的人早就吃光了食物乃至于地窖中的稻草。

人们逐渐沉默，直至死寂，原本想要等待兽群离开的希望越发渺茫，死亡，而是饥饿之死，正在缓步接近。

不，不是接近。

它已经来了。

几个小时前，地窖中有人被活活饿死了。

意识朦胧的艾玛只记得好似发生了一阵并太激烈的争吵。

随后，被分解的尸体中的一部分，便被扔到了艾玛面前。

“吃吧。”

不远人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另一坨肉，被扔到别人面前。

艾玛又如何不知道眼前的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他们已经到了需要啃食同为人类的他人的尸体，来保证自己能够活下去的地步了。

“怎么能这样？”

艾玛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都要死了，为什么不能这样？

有个声音在她心中回答道，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吃吧，孩子。”

缩在艾玛身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用沙哑的声音对着艾玛说道。

艾玛认识这位老人，是个慈祥的老奶奶，她常常会在秋天前往树林中拾取栗子，在火炉内烤熟之后，分发给在她家门前玩耍的孩子们。

可是这位老人，现在嘴角沾着血污，口中嚼着生肉。干枯消瘦如同骷髅的脸，再看不出半分慈祥，倒是有些恐怖吓人。

人的善良。

在野兽面前不值一提。

人的骄傲与尊严。

在饥饿面前不值一提。

可是在绝望绝境之中，人类真的没有点什么坚持，一些有别于野生动物的光辉来照亮黑暗吗？艾玛想要知道，可是艾玛不知道。

因为不知不觉间，艾玛已经拿起了那手掌，并且凑近了自己嘴边。血腥的味道愈发浓烈，却不知何时转变成了一种食物的香味。

“吃吧。”

不知从何处响了声音。

“吃吧，这是为了活下去。”

羞耻感与道德心正在逐步溃散。

“吃吧，大家都吃过了。”

饥饿感在催促着艾玛。

身为人类的一切人性部分正在被剥离，人类属于动物的那一部分本质赤裸裸地显露出来。文明与智慧的宠儿们，再次堕落成蛮荒血腥的野兽。

“吃吧。”

“吃吧！”

“吃吧！！！”

不知道是不是饥饿产生的幻觉，艾玛觉得整个地窖中的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耳边响起他们整齐划一的喊声。

那声音越来越洪亮，震得艾玛整个身体发颤。

“吃吧...”

艾玛轻声对自己说道。

她张开了嘴。

长着鹿角的高大怪物幻影在艾玛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那鹿首似的脑袋，似乎正在朝着艾玛露出嗤笑。

轰然的大火从艾玛心底冒出，狂怒的火焰将一切烧了个干净。

艾玛豁然站起身来，将手中的手掌扔到地上。

“你怎么了，孩子？”

身边的老人出声问道。

艾玛一言不发，她走到地窖的入口处，撑开木板爬了出去，地窖里的人甚至来不及阻拦她，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只能听到艾玛的声音自重新盖好的木板后传来。

“我去找些水，我渴了。”

这一天，艾玛奇迹般地避开了兽群，在废墟中翻找到了一袋子土豆，几块奶酪，一个装水用的大羊皮袋子，然后安全地回到了地窖。

自这一天起，地窖中的人们越来越像山羊。

而艾玛的身上长出了鳞片。

好了，现在我们将视线收回来，放在克莉丝汀与艾玛对峙的现场。

在艾玛说出那石破天惊的话之后，两人都暂时陷入了沉默之中，克莉丝汀着实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只是这种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艾玛便率先开口说道：“镇子都变成这个样子了，只要不是故意害人的行径，有几种算是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