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右相的选择

杨太后己经连续两个多月没有睡好觉了。

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比她实际年纪要老上许多。眼角的细纹像蛛网一样蔓延，眼底的青黑连脂粉都盖不住。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抬手将妆台上的玉簪扫落在地。

“娘娘息怒。”贴身宫女锦绣跪下来收拾碎簪，声音发颤。

“滚出去。”

锦绣连滚带爬地退下。

殿中只剩下杨太后一人。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窗棂。

三月春寒，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

窗外是寿康宫的庭院，桃花开得正好。当年她刚被立为皇后时，先帝命人在此处遍植桃树，说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宜其室家”。那时她以为，这就是她一生的归宿了。

可如今，先帝没了，儿子被俘了，朝臣们逼着她让位给那个被她亲手送走的女儿。

杨太后攥紧了窗棂，指节泛白。

“娘娘。”

身后传来锦绣小心翼翼的声音。

杨太后没有回头：“又怎么了？”

“程相求见。”

程相。

程知忌，先帝朝右相，三朝老臣。总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该劝的时候劝，不该劝的时候绝不开口。

杨太后转过身，理了理衣襟：“请。”

程知忌进殿时，步伐稳健，神态从容。他今年六十二了，鬓发全白，但腰板挺得笔首，一双眼睛依旧清明。他躬身行礼：“臣参见太后。”

杨太后抬手：“程相免礼。赐座。”

程知忌落座，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落在案头那堆奏章上。

“程相今日来，所为何事？”杨太后问。

程知忌沉吟了一下，缓缓开口：“臣是为朝局而来。”

“朝局？”杨太后冷笑，“程相是想劝我迎那个女人回来？迎立她的女儿做皇帝？”

程知忌没有接这话，只是说：“太后，臣侍奉先帝三十余年，深知先帝心意。先帝在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大周的江山。”

杨太后看着他，没有说话。

程知忌继续说：“如今皇帝被俘，朝中无主，每日送到中书省的急报堆积如山。永州那边，十万大军群龙无首，粮草只够撑一个月。大辽的探子日夜窥伺。江南传来消息，有几处己经开始囤积粮草，蠢蠢欲动。”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杨太后：“太后，再拖下去，大周就真的要乱了。”

杨太后的手攥紧了扶手。

“程相的意思，是让我把皇位拱手让给李诏？”

程知忌沉默了一下，说：“太后，长公主是先帝嫡长女，论血统，论能力，论在军中的威望，都足以服众。她登基之后，必会率兵东征，迎还皇帝。待皇帝归来，太后依旧是太后，大周依旧是李家的江山。”

“你就不怕她登基之后，不肯还政？”

程知忌轻轻叹了口气：“太后，臣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事。当年太祖开国，也曾有兄弟相争；太宗朝，也曾有太后干政。可到头来，江山还是那个江山，李家还是那个李家。”

他看着杨太后，一字一句说：“太后，您要的到底是什么？是皇帝的平安，还是自己的权位？”

杨太后的脸色变了。

“程知忌！”她猛地站起身，“你这是在指责本宫？”

程知忌也站起身，躬身行礼：“臣不敢。臣只是提醒太后。先帝临终前，曾对臣说过一句话。”

杨太后顿住：“什么话？”

程知忌抬起头，缓缓说：“先帝说，诏儿那孩子，朕亏欠她太多。若有一日她回京，让朕的儿子女儿们都让着她些。”

杨太后愣住。

先帝……说过这样的话？

她竟从未听闻。

程知忌看着她脸上的神色，轻声说：“太后，先帝一生宽厚，从不亏欠任何人。唯独对长公主，他心中有愧。当年送她去皇寺，是无奈；送她去和亲，更是无奈。他在位时不能弥补，临终前托付给臣。让臣在关键时刻，帮长公主一把。”

杨太后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程知忌再次躬身：“太后，臣今日所言，皆是肺腑。长公主回京之事，己成定局。太后若能以国事为重，以母子之情为重，主动迎她回来，日后母女相见，也好留几分余地。”

殿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杨太后站在窗前，背对着程知忌。窗外桃花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明明灭灭。

许久，她终于开口：“程相先回去吧。容本宫想想。”

程知忌躬身告退。

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杨太后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那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株即将凋零的花。

程知忌轻轻叹了口气，掀帘而出。

殿外，春光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