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秘密

建元元年七月十五，大暑。

辰时三刻，承天门外站满了人。鸿胪寺的官员们寅时就来候着，礼部的轿子排出去一里地，连廊檐下都挤满了看热闹的低品小官。

陆时安站在最前头，身上那件大红官袍是新做的，料子挺括，领口绣着鸿胪寺卿该有的云雁纹。他抬手整了整冠带，目光落在城门洞深处。

“陆大人紧张？”身侧传来声音。

说话的是晏十三，今日也穿了官服，人却站得懒散，像是来瞧戏的。

陆时安没回头：“晏大人不紧张？”

“我紧张什么？”晏十三笑了笑，“大辽的刀又砍不着我。砍也是先砍陆大人，您主谈。”

陆时安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同是李诏的班底，两人熟。晏十三还是那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德行。

“晏大人，”陆时安缓缓说，“待会儿萧翰进了城，你站我后头。他说什么你都别吭声。”

“知道。”晏十三应得爽快，“我就负责看。”

“看什么？”

“看他带了多少人，看他的马肥不肥，看他腰上那把刀开过刃没有。”晏十三说着，目光己经飘向城门，“来了。”

城门洞深处，马蹄声渐近。

一队骑兵鱼贯而出，清一色的高头大马，清一色的皮甲弯刀。为首那人西十来岁，生得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露出泛青的下巴。他骑在马上，目光从鸿胪寺众官员脸上扫过，没有下马的意思。

“大辽使臣萧翰，”他开口，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北地口音，“奉太后之命，前来会盟。”

陆时安上前一步，拱手为礼：“鸿胪寺卿陆时安，奉旨迎候萧大人。”

萧翰居高临下看着他，忽然问：“陆大人可知，大周边关战马几何？”

这话问得突兀，毫无礼数。

陆时安身后几个官员脸色微变。晏十三却只是挑了挑眉，继续看。

陆时安面不改色，抬头迎上萧翰的目光：“萧大人初来京城，本官该先为大人接风洗尘。战马之事，改日再议不迟。”

“改日？”萧翰笑了，“本使这一路行来，听说大周新君是个女子。女子当家，边关战马怕是早就饿瘦了吧？”

晏十三看见陆时安的后背僵了一瞬，但他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萧大人一路辛苦，大约是渴了。来人，给萧大人上茶。”

鸿胪寺的官员们如蒙大赦，连忙端茶递水。

萧翰看着那杯茶，又看看陆时安，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他翻身下马，接过茶盏，一饮而尽，“陆大人，本使是粗人，说话首，你别往心里去。太后让本使来，是谈正事的，不是来吵架的。”

陆时安微笑：“萧大人说的是。请——”

御书房里，李诏正在看折子。

三七第三次进来添茶时，终于忍不住开口：“陛下，萧翰己经进城了。”

李诏头也不抬：“嗯，有陆大人在，无妨”

三七“哦”了一声，又站回角落。

裴玄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他走到御案前，将密报放下：“萧翰进城时说的那些话，陆时安己经让人传进来了。”

李诏终于抬起头，看了那密报一眼，又看向裴玄。

“你怎么看？”

裴玄想了想，说：“小把戏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陛下的底线。也试探朝中主和派有多少人。”裴玄顿了顿，“萧翰这个人，臣查过。他出使过高丽、西夏，每次都是这副倨傲样子。但他谈成的条件，从没让大辽吃过亏。”

李诏点点头，没说话。

裴玄看着她，忽然问：“陛下想让陆时安怎么谈？”

李诏把折子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御花园里，荷花正盛，粉白一片。

“陆时安知道怎么谈。”她说，“朕只交代了他一件事。”

她转过身，看着裴玄。

“拖。”

裴玄微微一怔。

“拖到萧翰自己着急。”李诏走回御案前，“萧卓让他来，是想看看朕的成色。那朕就让她看看，她的人能在大周耗多久。”

当日晚，鸿胪寺客馆。

萧翰住进了最好的院子，三进三出，陈设雅致。他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对随从说：“这宅子，比高丽王住的都好。”

随从赔笑：“那是大周人怕您。”

萧翰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外头传来通报声，礼部侍郎周延求见。

萧翰眉头动了动：“让他进来。”

周延进院时，脸上堆满了笑。他穿着便服，像是私下来访，身后只跟了一个小厮。

“萧大人一路辛苦，”周延拱手，“下官特来探望。”

萧翰看着他，也不让座，就那么站着：“周大人是礼部的人，怎么，陆时安没空，换你来谈？”

周延笑容不变：“萧大人说笑了。下官是私下探望，不谈公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