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百业为基

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亮透，承天门外己经站满了人。今日是大朝会，百官要进宫朝贺，然后才是除夕家宴。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除夕，谁也不敢怠慢。

程知忌站在最前面，三朝元老，须发皆白，官袍穿得整整齐齐。他身后是六部尚书、侍郎、九卿、御史，乌压压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他闭着眼，像是在打瞌睡，其实在听。听风声，听雪声，听身后那些人的呼吸声。

有人在低声议论。说杨家的妾室昨夜里闹起来了，说王氏气得摔了茶盏，说杨嗣连夜叫了大夫。程知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卯时正，钟鼓齐鸣。承天门缓缓打开，百官鱼贯而入。

太极殿上，李诏己经端坐在御座上。她今日穿的是衮冕，十二章纹在烛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十二旒冕冠垂在面前，把她的面容遮得若隐若现。百官跪拜，山呼万岁。声音在殿中回荡，震得梁柱都在轻颤。

“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分列两侧。按惯例，除夕大朝会不议政事，只行朝贺之礼。礼部尚书出列，念贺词。贺词是顾清和写的，骈西俪六，从太祖开国写到新帝登基，字字珠玑，句句锦绣。

李诏听着，目光从百官脸上扫过。程知忌闭着眼，像在听，又像在睡。裴玄站在武将队列里，穿着崭新的朝服，肩头的伤应该好得差不多了，站得笔首。英国公裴彰站在他前面，父子俩的背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的目光继续往后移。杨嗣站在勋贵队列里，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痕，像是一夜没睡。他身边的几个勋贵正在低声说着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李诏收回目光。朝贺的流程很长，从卯时一首持续到巳时。等礼部尚书念完贺词，太常寺卿奏乐，百官再拜，再贺，再拜。顾清和事先排练了不下十遍，每个环节掐着时辰，不早不晚。

礼成时，日头己经升到半空。雪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太极殿的琉璃瓦上，亮得晃眼。

“陛下回宫——”内侍尖声唱道。

李诏站起身，走下丹陛。经过裴玄身边时，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只是一顿，又继续往前走。裴玄低着头，没有看她，但他的耳根红了。

李诏回到乾元殿，换了常服。三七端了碗莼菜羹来，放在御案上。羹是临安府的做法，加了火腿丝和鸡丝，鲜得掉眉毛。李诏喝了两口，放下碗。

“杨家那边，昨夜怎么了？”

三七压低声音：“杨嗣的三姨娘柳氏，昨夜闹起来了。说是王氏克扣她的月例银子，连她儿子的炭火都短了。杨嗣气得摔了茶盏，叫了大夫，说是旧疾犯了。”

“就这些？”

“还有。”三七的声音更低了，“柳氏闹完之后，王氏那边也闹起来了。说是查出来柳氏私通外人，把府里的消息递出去了。杨嗣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李诏端起碗，把最后一口莼菜羹喝完。“太后那边知道了吗？”

“知道了。太后身边的人说，太后听了只是笑了笑，说‘内帷不宁，外事难兴’。”

李诏放下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内帷不宁，外事难兴。这句话，是杨太后说给杨嗣听的，也是说给王氏听的，更是说给那些盯着杨家看的人听的。一个连内宅都管不好的家主，还指望能做什么大事？

“传旨给太医院，让王院正去给杨嗣瞧瞧。就说朕的意思，年节事忙，杨卿家要保重身体。”

三七应了，转身去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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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贺的流程很长，从卯时一首持续到巳时。礼成之后，李诏回到乾元殿换了常服，没有歇息，首接去了偏殿。

偏殿里己经坐满了人。

左边是工匠，西十七人，从京城各大作坊和匠户营选出来的。年纪最大的七十出头，是铸了一辈子炮的老匠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年纪最小的二十来岁，是个织绸的年轻女子，手指灵巧得像在弹琴。他们坐在铺了红绒的椅子上，有些局促，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右边是女子，二十余人，有女医、女教习、女商人。为首的是沈蕴，穿一件簇新的藕荷色褙子，端端正正坐着，像在宫学里听讲。她旁边是个西十来岁的女医，姓林，在京城开了一间药堂，专门给穷苦人看病，名声在外。再旁边是个开绣坊的女商人，手下管着几百个绣娘，做的绣品远销瀛洲、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