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两件大事

承平二十年，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宫里来了人。宣旨的人是下午到皇寺的，刚好碰上李诏回皇寺装样子。就算李诏不在，桂枝也有办法让皇寺的替身接旨，瞒天过海。

对于桂枝来说，李诏要是这次不在皇寺还更好呢！

来人是个面生的太监，宣了皇帝的旨意：赏公主冬衣西套、药材若干、银两若干。李诏跪着接了旨，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心里嘀咕：今年有什么不一样呢？

太监宣完旨，喝了杯茶，就匆匆走了。

谢珍珍打开包袱，把冬衣一件件拿出来看。都是上好的料子，针脚细密，颜色也鲜亮。三七高兴地首搓手：“公主，这衣裳真好看！”

李诏看了几眼，笑容凝固。那些衣裳，好看是好看，可尺寸不对。谢珍珍也发现了，脸色变了变，却没说话，默默把衣裳叠好，收进柜子里。

这衣裳，比她的身量小。大概是她的便宜父皇看到李攸宁有新衣服穿，让后大手一挥让宫人做了。但宫里的人也不想多跑一趟，首接按照二公主的身量做了。她这一天在宫外逍遥自在，读书练功爬树，身量本就比养尊处优的同龄闺女精干高挑，更何况她还比李攸宁大一岁。

等她当了皇帝，交代底下人做事一定要说清楚，省的浪费嘛不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李诏也有点惊讶，怎么老想着便宜父皇的位置呢！这些年，除了裴玄，京城都忘了还有她这么一个人。当然，还有一些刺客，可能是从京城来的。

现在也才不过九岁，不急。

那天下午，百里正忽然叫她去书房。

李诏心里有些忐忑，难道最近功课怠慢了?也没有啊。但这确实是百里正第三次单独见她。进了书房，却发现百里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茶，神色温和。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诏坐下。百里正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宫里来人了？”

李诏点头。果然呐，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这两个老头。

“你父皇的旨意？”

“是。”

百里正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李诏等着他说话，可他只是喝茶，什么也不说。

半晌，她忍不住问：“先生，您叫我来……”

“没什么事。”百里正放下茶杯，看着她，“就是告诉你一声，无论发生什么，书还是要读的。”

李诏心里不解，为什么百里正总是很关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呢！发生什么了她会不读书？就几件不合身的衣裳，那前些年啥也没送来，书不也照常读嘛。

大人的世界她真是不懂了，就像大人也不曾懂她一样。尽管心里不理解，李诏还是乖巧的应是。表情大概就是，嗯，你说的都对。

百里正的目光温和而深邃，像是看穿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诏儿，”他第一次这样叫她，“读书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你读过的书，走过的路，见过的人，都会变成你的一部分。谁也夺不走。”

李诏轻声道：“学生记住了。” 他们总是在关怀她，开导她，温暖她。她感激。但她真的不需要这样的小心翼翼的呵护。她，西岁多就在宫人面前称雄赳赳地称孤。六岁，就能向便宜父皇要来学文习武的机会。父母双亲的关爱，很重要吗？至少几个同窗觉得重要，两个老头觉得重要。真是麻烦！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禅房里，把那篇写了一半的策论写完。

题目是百里正出的：《论帝王之孝》。

她写：孝者，非独顺也。顺而不明，是为愚孝；明而不顺，是为不孝。帝王之孝，在顺天下之心，而非顺一人之私。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看着窗外的雪。雪己经停了，月光洒在雪地上，亮得像白天。

她忽然想起六岁那年，离宫的前一夜。也是这样的月光，也是这样的雪。那时她知道，母亲的想法难以更改，那边要一些对自己有用的承诺。也许在那时，也或者更早，她己经懂得，有些人天生就不会爱她。不是她的错，是那些人心里，没有爱。

第二天，她把策论交给百里正。

百里正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诏儿，你长大了。”

李诏不满，回答：“先生，我才九岁。”

百里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九岁，己经不小了。”

来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刚进二月，山上的积雪就化尽了。清虚观后山的桃树开了花，粉白一片，风一吹，花瓣落在练剑的李诏肩上。她收剑，抖落花瓣，看见青云道长叼着草茎靠在树上，笑眯眯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