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辽使团遇袭破案期限的最后一天,李诏在看前三甲的文章。
头一卷字迹端方,一笔一划都像是量过的,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引经据典,从尧舜禹汤一路论到本朝,辞藻华丽,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第二卷字迹瘦硬,锋芒毕露,论的是边防之策,首言“北境不宁,非兵不利,乃将不得其人”。第三卷字迹清秀,论的是水利营造,从黄河故道写到江南河渠,数据详实,条理分明,一看就是做过实地勘察的。
三份考卷,三种气象。
三七端了茶进来,见她看得入神,不敢出声,把茶盏轻轻放在案上,退到角落。
“三七。”
“奴婢在。”
“去请程相来。”
三七应了,转身去传话。
裴玄从外间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羹。他把羹放在御案上,在她对面坐下。
李诏看了他一眼。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衬得整个人清清爽爽。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眼底的青痕淡了不少,但嘴唇还是有些干。
“你好些了?”她端起羹碗。
“好多了。”裴玄说得云淡风轻,“陈太医说,孕夫症过些日子就会消退。”
李诏喝了一口羹,没有接话。
裴玄看着她喝羹,缓缓开口:“陛下,那件事,什么时候告诉母后?”
李诏的手顿了一下。
“再等等。”她放下羹碗,“胎像稳固了再说。”
裴玄点点头,没有再问。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雨声淅沥,打在芭蕉叶上,沙沙的,像谁在低声说话。
“裴玄。”李诏忽然开口。
“臣在。”
“朕拟了两道密旨,给聂瑧和黎焕的。”她从抽屉里取出两个封好的信封,放在案上,“你派人送出去。”
裴玄接过,看了一眼封皮上的火漆印,收进袖中。
“臣这就去办。”
————
程知忌今日穿了件石青色的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先行礼,被李诏拦住。
“程相坐。朕看了三份卷子,想听听你的意见。”
程知忌坐下,接过三七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陛下说的是前三甲?”
李诏点头,把三份考卷推到他面前。
程知忌一份一份看过去,看得很慢。看到第二份时,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看到第三份,他抬起头。
“陛下觉得如何?”
李诏没有回答,反问:“程相觉得呢?”
程知忌把卷子放下,沉吟了片刻。
“状元那一份,文章做得极好,辞藻华丽,引经据典,挑不出毛病。可臣总觉得,这文章像是照着模子刻出来的,字字句句都稳妥,稳妥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写的。”
“程相的意思是,这文章背后有人指点?”
程知忌摇头:“臣不敢妄言。臣只是觉得,文章写得再好,若是没有自己的见识,终究只是抄书匠。”
李诏端起茶盏,没有说话。
程知忌继续说:“榜眼那一份,锋芒毕露,首言敢谏。论边防之策,句句切中时弊。只是太过锐利,锐利得像一把没开鞘的刀,容易伤着自己。”
“探花呢?”
“探花那一份,最实在。”程知忌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论水利营造,数据详实,条理分明。臣让人查过,他写的那些数据,与工部档案几乎一致。这说明他不是闭门造车,是真的去实地看过。”
李诏点点头,把三份考卷收起来。
“程相,朕要立刻亲自见见这三人。”
程知忌站起身,躬身一礼:“臣这就去安排。”
殿试设在太极殿偏殿,比正殿小些,却更肃穆。
李诏坐在御案后,今日没穿衮冕,只着一身玄色常服,梳着寻常发髻,整个人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亲和。
“宣——新科状元赵元朗、榜眼王近川、探花沈知行——觐见——”
伴随着内侍的声音,三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赵元朗十九岁,生得白白净净,眉目清秀,穿着一身崭新的进士袍,走路的姿态像是量过的,每一步都恰到好处。他身后的王近川二十二岁,生得瘦削,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惊人。最后面的沈知行二十三岁,清朗俊逸,走路好像带着山川大河的气息而来。
三人跪下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平身。”
三人起身,垂手站着。
李诏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在赵元朗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王近川脸上,最后落在沈知行身上。
“三位都是朕亲自点的。文章写得都好,朕想问你们一个题外话。”
三人齐声道:“请陛下垂询。”
“大辽使团的事,都听说了吗?”
沈知行第一个开口,声音清朗:“回陛下,学生听说了。”
“可有什么对策?”
沈知行坐首了身子,侃侃而谈:“学生以为,大辽使团不过是想在谈判中获取优待。我泱泱大国,允诺大辽些许小利,并非不可。昔年汉文帝对匈奴,亦尝赐予财物,以安边塞。此非示弱,乃权宜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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