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时,城楼上的风忽然大了些。
李诏站在垛口后面,看着那面“皇夫安抚使”的旗帜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个暗红色的点,融入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三七把斗篷又往上提了提,手指碰到她的肩头,感觉到那里的肌肉绷得很紧。
“陛下,该回了。”
李诏没有动。她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望了很久,久到三七以为她忘了自己在哪。
“紫苏。南境最近可有密报?”
紫苏摇头:“陛下,最近一个月,除了寇世子的那封告急信,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李诏转过身,目光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影卫是紫苏亲手重建的,选拔、训练、忠诚考核,每一关都经过她的手。三十六个人,不可能全部背叛。官府那边也没有告急文书。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有人劫了所有的消息。
“南境到京城,几条路?”
紫苏答:“官道三条,驿道两条,商路西条。影卫走的是商路,官府走的是驿道。”
“九条路。”李诏的声音很轻,“谁有本事同时断了九条路?”
紫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大周境内,有这种能量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李诏走回城楼内侧,下了台阶。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定北侯最近在做什么?”
紫苏跟在她身后半步:“定北侯夫人多次拜访英国公府、太尉府、魏国公府。三家都闭门不见。”
“闭门不见?”李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李诏上了步辇,靠在扶手上,闭了一会儿眼。晨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步辇的帷幔轻轻飘动。回京以来的事情在脑中一遍遍掠过。
步辇在乾元殿门口停下。三七扶她下来,她摆摆手,自己走了进去。
御案上堆着堆满了折子。有三份另放一旁,分别是户部的秋粮账册,工部的河工进度,最和镇抚司的例行密报。她拿起最下面那份,翻开。杨嗣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出来的,一笔一划都不差分毫。
她放下密报,找来青云道长给她的那本旧册子。册子很薄,只有十几页,纸页泛黄,边角磨损。里面记的不是武学心法,是当年那桩旧案的细节。日期、地点、涉及人员、每条线索的来龙去脉,写得极细。
她翻到第三页。那一页上记着一个名字:定北侯龚睿。
当年忠勇大将军北伐,龚睿是副将。大军首逼大辽王庭时,龚睿负责粮道。粮道断了三次,每次都说是大辽骑兵袭扰。可事后查证,大辽骑兵根本没有那么大的活动范围。粮道是怎么断的,至今没有定论。
她翻到第七页。这一页上记着一件事:忠勇大将军班师回朝后,龚睿上书弹劾,说他在北伐期间“贪功冒进,致使将士死伤无数”。
她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里。
定北侯请战,若是被允许,他会带兵南下。五万大军,一路疾驰,到达南境时,寇心腹背受敌,局面危急。这时候,定北侯有无数种办法让寇心“战死沙场”。事后一纸奏报:安南王世子英勇殉国,臣救援不及,痛心疾首。朝堂上,谁有证据说他救援不及?
可现在定北侯请战没有被允许。去南境的是裴玄。
李诏的心猛地一沉。
她坐首身子,手指攥紧了扶手。
“三七”李诏开口,“去请杨嗣。”
杨嗣匆匆而来,进门行礼,动作一丝不苟。自从做了镇抚司指挥使,他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从前那种世家子弟的骄矜之气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的谨慎。
“杨卿,镇抚司这些日子,查得如何?”李诏开门见山。
杨嗣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回陛下,镇抚司按陛下的旨意,重点监察京城权贵。这是近半个月的记录,请陛下过目。”
李诏接过,翻开。折子写得很细,谁见了谁,谁去了哪里,谁说了什么话,都记在上面。她的目光停在一处——定北侯府,时间、地点、见了谁,与紫苏的密报完全吻合。
她把折子合上,放在案上。
“杨卿,大辽使团遇袭之后,城南那家最先传出风声的茶楼,查得怎么样了?”
杨嗣的神色微微一凛。
“回陛下,臣查了。那家茶楼背后是定北侯府的人。茶楼老板是定北侯府的旧仆,在府里当了二十年的差,三年前出来开了那间茶楼。出事之后第三天,老板就失踪了。臣派人找过,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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