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官员名单摊在御案上,墨迹己干,边角被烛火烤得微微卷起。
李诏靠在椅背里,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叩击,也没有回答三七的问题。三七见她不语,退了出去。
她在想董文正。
李勋的太傅,帝师。读书人的领袖,门生遍布天下。这样的人,本该是朝廷的栋梁,却为了家族的富贵,煽动门生,制造混乱,险些酿成大祸。
百里正也是帝师。老先生在灵泉书院教书育人,不涉朝政。她登基后请他入朝,他辞了。
同样的身份,两种选择。董文正选择做官,做到太傅,做到门生满天下,做到在宫门口煽动书生闹事。百里正选择教书,教到白发苍苍,教到学生遍布朝野,教到她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时,偶尔会想起他讲的课。
千人千面,各有各的活法。她管不了那么多,她只能管一件事——让想做事的人能做事,让不想做事的人别挡路,让挡路的人付出代价。
她睁开眼,拿起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二十三个名字,她亲手改了七个。七个名字,七条人命。她知道,这些名字写下去,史书上会多一笔——“帝诛定北侯党,朝野肃然”。
可她也知道,若不写下去,后患仍在。
剜肉之痛,她承受得起。大周朝廷承受得起。大周百姓承受得起。她唯一不确定的是,剜了这塊肉,伤口多久能愈合。
她放下名单,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正月的风灌进来,带着腊梅的冷香,也带着远处隐约的爆竹声——年还没过完,京城的百姓还在过节。她看着御花园里的梅树,枝头压满了雪,有几枝己经被压弯了,像她此刻的腰。
八个月的身孕,身子越来越笨重了。
笨重到不能练武。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从六岁起,她每天习武,风雨无阻。在灵泉书院,在瀛洲,在京城,从未间断。剑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是她在那些无人可依的岁月里唯一的依靠。
她想起在瀛洲的时候,每年正月,她都会骑马出城,去戈壁滩上跑一圈。风沙打在脸上,生疼,可她觉得痛快。跑完了,回来洗把脸,接着处理军务。
那时候多自由。
现在,她被困在这座皇城里,被困在这个越来越重的身体里,被困在那张椅子上。批折子,见大臣,听那些千篇一律的奏报,说那些滴水不漏的话。
她是皇帝,是天下的主人,却连自己的腿都管不住——走几步就喘,坐久了腰疼,躺下了又睡不着。
“三七。”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临安府今年会有什么变化?”
三七愣了一下。临安府?陛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奴婢不知道。不过奴婢听说,临安府的灯市今年办得比往年都大,从正月一首办到元宵。卖花灯的摊位多了好几倍,还有人从外地赶去看热闹。”
她想去看,就像去年那样,去看市井百态,去和街头巷尾的大婶寒暄,可她现在不能。
她更想去官道上等裴玄。
如果她没有怀孕,她现在就可以骑马出城,沿着通往南境的官道一路往南。也许走三天,也许走五天,就能在半路上遇见他。他一定会很惊讶,然后会笑着叫她“陛下”,然后会问她怎么来了。
她想象那个画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可她现在连骑马都不行了。陈远志说,孕晚期不宜颠簸。她只能坐在乾元殿里,等他的信,等他的消息,等他平安回来。
“三七。”
“奴婢在。”
“去把舆图拿来。”
三七应了,从柜子里取出舆图,摊在御案上。李诏走过去,手指点在南境的位置,沿着官道往北移动。她每天都会看这张舆图,看裴玄走了多远,看他还需要几天才能到京城。
“三七。”她又开口。
“奴婢在。”
“去请程相和陆相来。”
三七应了,转身出去。李诏走回御案后坐下,把舆图卷起来收好,又把那份名单摊开。她的手放在隆起的腹部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动静。踢了一下,又踢了一下,像是在提醒她,她不是一个人。
程知忌和陆时安两人进殿时,官袍上的雪还没拍干净,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李诏免了行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两人落座。李诏把那份名单推到案中央:“定北侯的案子,三司会审的结果出来了。二十三人,按律当斩者十一人,流放者七人,贬官者五人。朕看了,有几个名字要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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