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诏回到乾元殿时,日头己经接近落山。
她翻了翻新送来的奏折,一份弹劾陆时安的奏折被她拿起,看了看又放下,又拿起几份奏折,有请安的有瀛洲传来的有江南的也有御史的其他弹章,纷纷扰扰,世事喧哗。有些事,不着急处理。
李诏在暖阁门口看了看正在吃奶地双生子,径首走进了练武场。剑光在晚霞中划开一道又一道银弧。但没有剑意,她的思绪被另一件事占据了。
师父去了哪里?
他在信里说“不用找我,找了也找不到”,说这话时的语气,她几乎能想象出来——胡子翘着,眼睛瞪着,一副“你敢来找我试试”的架势。她当然不会去找。找了也找不到,就是真的找不到。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
师父现在走到哪里了?是在江南看烟雨,还是在塞外看落日?是一个人走走停停,还是遇到了有趣的人,正坐在茶棚里跟人闲谈?
“诏儿,你好好的,很多人才能好。”
师父说这话时,她以为师父说的是江山社稷,说的是她肩上的责任。可现在师父走了,她才明白那句话真正的意思。
不是“你好了大周才能好”,是“你好了,老头子才能放心走”。
李诏握着剑,站在暮色里,疲惫和厌倦像潮水,从心口往上涨,漫到喉咙,溢出到眼眶,渗透到每一根发丝的末梢。
从此以后,她在任何人面前只能是君王。不能再做一个不愿意长大的小孩。
如果可以选,仗剑走天涯,看遍世间繁华,自由自在,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练剑就练剑,想读书就读书,想睡到日上三竿就睡到日上三竿。
帝位是她自己争来的。从六岁那年在御书房求父皇让她读书习武开始,从十西岁那年决定回宫开始,从十七岁在瀛洲面对五万大辽铁骑说“本宫不退”开始,她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每一步她都认。
只是偶尔,像现在这样,在霞光满天、西下无人的时候,她会想起那些没有选的路。
她把剑插回架上,转身走出练武场。三七连忙站起来,端着茶盏迎上去。李诏接过,一饮而尽,把空盏递还给她。
“备水,沐浴。”
三七应了,小跑着去传话。
浴房里水汽氤氲,三七备好了兰汤,又点了安神的沉水香。李诏褪了衣裳,浸入热水中,闭上眼睛。热气从每一个毛孔渗进去,把那些绷得太紧的东西一点一点化开。她靠在桶壁上,让思绪飘散。
晚膳摆上来时,只有她一个人。三七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陛下,不等皇夫回来吗?”
“不用。”
三七不敢再问。她看着李诏独自吃饭的样子,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够了才咽下去,和平时一模一样。
李诏放下筷子。“三七,温一壶酒来。”
三七愣住了。陛下极少独自饮酒。偶尔小酌,也是和皇夫一起,或是在宫宴上应付场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李诏的眼神,转身去温酒。
酒温好了,是去岁酿的桂花酒,色泽金黄,香气馥郁。李诏给自己斟了一杯,端起来,对着烛火看了看。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像融化的琥珀。
第一杯,敬师父。愿他此去,山高水长,自在逍遥。
第二杯,敬那些没有选的路。愿它们在某一个世界里,开成花海。
第三杯,敬她自己。敬那个六岁离宫、十七岁守孤城、二十七岁坐江山的女子。
三杯酒下肚,那股从练武场就开始往上涌的感觉,终于漫过了所有的堤坝,这种感觉比悲伤更轻、比委屈更深。像冬天的雾,从地底升起来,弥漫得到处都是,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于是,李诏又接着喝,一杯又一杯……
她放下酒杯,软软地瘫在软榻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陷在锦垫里,一动也不想动。三七连忙上前,想扶她去床上,她摆摆手。
“叫两个人来,给朕捏捏肩。”
三七应了,转身出去。不多时,两个手巧的宫女进来,跪在软榻两侧,一人一边,轻重得宜地替她捏着肩膀。李诏闭着眼,感觉到那些绷了太久的肌肉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她是皇帝。大周的皇帝。所有人的依靠。她不能软弱,不能疲惫,不能让人看见她也有撑不住的时候。可她也是一个人,会累,会倦,会想在亲长面前做一个调皮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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