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奴婢捧着描金漆盘轻步上前,屈膝奉到李嬷嬷面前:
“嬷嬷,奴婢整理福晋护甲时,发觉这赤金镶珠护甲边角隐有一道细痕,特来禀嬷嬷查验。”
李嬷嬷眉峰一蹙,接过护甲对着微光细瞧,果见末端一道浅细刮痕,心头登时一紧。
便在此时——
“咚!”
一声闷响陡然炸开,震得案上珠钗轻颤。
两名抬紫檀大箱的奴才脚下不稳,箱角重重磕在青砖地上,箱身猛晃。
满室霎时死寂,所有仆从齐齐僵住,大气不敢出。
两名奴才脸色煞白,“噗通”跪倒,连连磕头:“嬷嬷恕罪!奴才失手了!”
李嬷嬷攥着护甲的指尖紧了紧,将满心惶急与躁意压成一脸冷厉,抬声沉喝:
“都给我稳住!主子们的贵重规制之物,半分磕碰都容不得!”
她将护甲轻搁盘中,声线威严沉冷,字字带力:
“今日起全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经手每一件器物,再敢毛手毛脚、疏忽大意,自有府规处置,谁也偏袒不得!”
“奴才不敢!再也不敢了!”
众人闻声齐齐敛神,动作愈发谨小慎微,满室只剩笔墨轻响与器物轻置的细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李嬷嬷望着案上琳琅头面,再看向窗外沉沉压下的天色,心底那点关于“偷听奴才”的疑云翻涌更甚,却只能强自按捺——
而王府西侧药庐的炉火正温,铜壶里的药材翻着细浪,清苦药香漫满整间屋子。
傅温尘守在药炉边,手执银筷轻轻搅动汤面,神色专注,半点不敢分心。
两三名学徒在旁各司其职,守着各自药炉翻搅添火,不敢有半分懈怠。
傅温尘先将适才为二格格诊脉的情形,低声说与黄恩宇知晓。
黄恩宇捧着医案坐在侧旁竹椅上,望着炉中火候,缓缓捋着胡须开口,语气沉凝:
“二格格体内的寒邪来得蹊跷,马蹄性寒,与温补之药相冲,这般配伍疏漏,绝非寻常庖厨能错出来的。”
傅温尘手上动作微顿,抬眼看向老太医,声音放轻:
“学生也觉怪异,晚晴居的饮食向来按方备办,偏生这几日接连出岔子,先是衣料染毒,再是食材相克,桩桩件件,都冲着格格的身子去了。”
一旁学徒闻声皆悄悄屏息,见黄恩宇目光淡淡扫来,立刻垂头埋头忙起手中活计,再不敢多听半分。
黄恩宇眸色微沉,轻轻颔首,不再多言,只抬手点了点案上的药方:
“药快好了,滤渣温着,亲自送去晚晴居,务必亲眼看着格格服下。这府里水深,咱们做医的,守好本分,护好主子便是。”
“学生明白。”
傅温尘应声收了银筷,铜壶倾落,药汁滤过细纱,流入白瓷药盏中,清冽苦香在药庐里静静漫开。
傅温尘将药盏妥帖放入温药盒,提在手里,轻步出了药庐,往晚晴居而行。
一路穿廊过院,步履轻稳,不多时便至晚晴居门前。
守院奴才见是府医,连忙侧身让路。
傅温尘轻步踏入寝殿,便见杨慢慢半倚在软榻上,一手轻撑下颌,指尖无意识掰弄着榻边瓶中素瓣,目光怔怔望着窗外,唇瓣轻动,小声反复低喃:
“回得去……回不去……回得去……”
声音轻得像飘絮,只堪堪够自己听见。
夏荷先瞧见来人,连忙上前,轻手接过傅温尘手中的温药盒,躬身退至一旁。
傅温尘当即垂手躬身行礼:“臣傅温尘,参见二格格。”
杨慢慢恍若未闻,仍怔怔掰着花瓣,低低叹出一声,语气满是茫然倦怠:
“回不去……唉……无聊。”
话音落罢,她才缓缓收回神思,淡淡抬眼,看向躬身在地的傅温尘,轻声道:
“起来吧。”
傅温尘依言起身,垂手躬身:“谢二格格。”
夏荷己将温药盒放在小几上,指尖捏着一根银针,先在皂角水里快速拭过,再揭开药盒,将银针探入温热的药汁中。
银针没入药盏,缓缓抽出,亮白针身莹洁如初,半点杂色也无。
夏荷松了口气,将银针收好,才要捧起药盏,便见杨慢慢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指尖下意识攥紧榻边素瓣,尴尬笑了笑,声音轻轻的:
“也不是什么别的……就是前几日那事闹的,算是……中毒后遗症吧?不,不是,就是……现在对这些,难免有些害怕。”
她越说越乱,自己都觉得好笑,索性闭了嘴,轻轻叹了口气。
傅温尘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带着几分理解的尴尬,轻声道:“格格谨慎些,原是应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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