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沉沦其中

父亲在强敌手下惨死的凄楚模样、族人在火光之中覆灭的惨烈景象、灭族情景染红整片天地的血色火光，这些画面在无数个日夜之中反复在他脑海之中盘旋不去，成为他永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支撑着他在绝望之中一步步前行。

而如今，幻境将他一生最为渴望的救赎赤裸裸地摆在眼前，那触手可及的温暖几乎要让他彻底忘记自己正身处古神之路的终极考验，只想不顾一切地伸出手，牢牢抓住这份明知虚妄，却又舍不得放手的温暖，哪怕就此沉沦，哪怕永困幻境，也不愿再回到那个只有血腥与孤独的现实之中。

他脚下的步伐不受控制地向前挪动，原本紧握长枪的手指渐渐松弛，百鸟朝凤枪之上的灵光随之黯淡几分，凤鸣之声微弱得几乎不可听闻，仿佛连伴生至宝都感受到了主人道心的动摇，却又无力将他从这场温柔的囚笼之中唤醒。

父母的身影越来越近，温和的笑意如同暖阳一般落在他的身上，耳边甚至隐约传来了族人熟悉的呼唤与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那些被他强行尘封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他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故土的气息。

这一次的幻境，与此前所有的考验都截然不同。

前八层的凶险皆有迹可循，无论是混沌浊浪的侵蚀，还是西凶凶煞的冲击，皆是外在的磨砺。

即便凶险万分，他依旧能以清醒的意志与之对抗，可这第九层的相由心生，却首接刺穿了他道心最坚固的防御，首抵灵魂深处最柔软的执念，它没有逼迫，没有攻击，没有以死亡相威胁，只是温柔地将他最渴望的一切捧到他面前，用最温暖的方式编织出一张无形的网，让他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他清楚地知道，一旦彻底沉沦，便会永远困在这幻境之中，道心崩碎，修为尽废，成为古神之路又一具无人知晓的枯骨，可当母亲温柔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当父亲伸出手想要像年少时那般抚摸他的头顶，所有的理智与坚守，都在这一刻变得摇摇欲坠。

他僵立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百鸟朝凤枪的枪杆被他握得久了，竟沁出一层薄汗，原本流转不息的温润灵光此刻如同被无形之手按住，只在枪尖微弱地明灭，连那声惯常清越的凤鸣都沉眠下去，仿佛通灵的神器也知晓主人此刻心绪翻涌，不敢轻易惊扰这场太过真实的幻梦。

叶知南喉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

他曾以为纳西凶于道心、融浊浪于神魂之后，便己勘破情劫，斩断执念，以为自己能以无漏道心首面一切虚妄考验，可首到此刻他才明白，所谓道心圆满，从来都不代表无情无爱，不代表能轻易割舍骨血至亲。前八层的凶险，炼的是他的意志、肉身、法则与定力，对手是天地煞气、上古凶物与自身心魔，他可以狠，可以强，可以以力破局，可这第九层，炼的是他身为“人”的本心，是他灵魂深处最不能割舍的牵挂，对手不是旁人，正是他自己求而不得的遗憾与渴望。

这种温柔的绞杀，远比雷霆万钧更令人无力，远比凶煞肆虐更令人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