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人的洞房夜

天刚亮，王太医被请进荣国府。他诊过黛玉的脉，说：“林姑娘底子弱，但脉象己无大碍，好生调养便是。”

贾母落了泪，拉着黛玉的手：“我的儿，你可把老祖宗吓死了。”

黛玉靠在枕上，面色苍白，声音轻缓：“让老太太挂心了。”

“好孩子，你活着就好。”贾母拍着她的手背，“老祖宗有一桩事要跟你商量。”

贾母提起了婚事。宝玉和宝钗己经拜过堂，如今黛玉病愈，贾母的意思是让黛玉和宝玉补办婚礼，黛玉为正妻，宝钗为平妻。

黛玉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老太太做主便是。只是——黛玉想接管府里的账房。”

贾母看了王熙凤一眼。凤姐心里不情愿，但不敢驳回，只得挤出笑容：“老太太说的是。”

贾母点了点头：“也罢，你身子好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婚礼定在三日后。

黛玉穿着大红嫁衣，任由丫鬟们梳妆。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想起葬花时写的诗句：“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如今她要嫁人了。

婚礼在黄昏时分开始。没有花轿，黛玉由紫鹃搀着，从潇湘馆走到荣禧堂。

荣禧堂上，红烛高烧。宝钗己经先到了，穿着绛红色的衣裙，看见黛玉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黛玉没有回应。她的目光落在宝玉身上。宝玉穿着大红吉服，脸色灰败，眼眶深陷。他看见黛玉，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暗了下去。

司仪高喊：“一拜天地——”宝玉弯下腰，黛玉也弯下腰。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没有交叠。

“送入洞房——”

洞房设在怡红院。黛玉被送进去，坐在床沿上。

过了一会儿，宝玉被两个婆子架着送了进来。他己经被拉去前厅敬了一圈酒，脚步踉跄。婆子们把他按在椅子上，退了出去。

门关上。新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宝玉坐在椅子上，看着黛玉：“妹妹……”

“我知道。”黛玉打断他，“不是你选的。”

宝玉愣住了。

“你不必解释。我嫁进来，不是为了你。你娶我，也不是为了我。我们都是在替别人活。”

门被推开。宝钗端着一碗药走进来。她换了件藕荷色褙子，头发只用银簪挽着。

“妹妹，”宝钗走到床前，“你身子还没好全，趁热喝了吧。”

黛玉看着那碗药：“我喝什么药，自己开方子。”她接过药碗，手腕一翻，将药汁倒在地上。

宝钗没有恼。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药汁，然后抬起头：“也好。妹妹从今往后管着账房，正好可以查查，这些年林家寄存在府里的银子，都用到哪儿去了。”

黛玉看着宝钗：“宝姐姐说的是。我正打算明日就去账房看看。”

宝钗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宝玉。宝玉还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那滩药汁，忽然弯下腰，干呕了一声。

宝钗走过去想扶他，宝玉推开她的手，踉跄着冲出房门。门外传来呕吐的声音。

宝钗站在门口，回过头：“你不去看看他？”

“看什么？他吐完了，自然会回来。”

宝钗看了她很久：“林妹妹，你变了。”

“是吗？也许是。也许只是从前没人看清过我。”

宝钗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新房里只剩下黛玉一个人。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本摊开的账册。账册翻开的那一页，记着一笔支出：“南安王府贺礼，白银三万两。西月。”

西月。她父亲林如海死于七月。三个月前。

黛玉的手微微发抖。她把账册合上，放回原处，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远处，沁芳闸边有一个蜷缩的身影。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了窗。

她回到床沿坐下，低下头，看着自己大红色的嫁衣。

她想起妙玉说的话：“你每用一次心机，每设一个局，就会咳一次血。”

她还没有设局，只是查了一笔账，胸口己经隐隐发闷。

账要一笔一笔查，局要一个一个设。她有的是时间。

门外传来脚步声，宝玉回来了。他推开门，脸色发白，嘴角挂着水渍。他看着黛玉，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黛玉抬起头，对他说道：“二哥哥，歇着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宝玉站在那里，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他转过身，走到外间的榻上，和衣躺下，一夜没有合眼。

新房里，黛玉也没有睡。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那本账册，将那一行字看了又看。

红烛烧到了尽头。黑暗吞没了一切。

只有那双眼睛，还在黑暗中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