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凤姐的血书

凤姐死后第三天，黛玉去了她的院子。

灵堂设在东边的偏院，冷冷清清的，只有平儿和几个丫鬟守着。贾琏来了一次，哭了几声，就走了。王夫人派人送了一副棺材，几匹白布，就没有再过问。贾母病着，没有来。邢夫人更不会来。

黛玉穿了一身素白，头上戴着银簪，脸上不施脂粉。她在灵前上了一炷香，烧了一叠纸钱，然后在灵前站了很久。

平儿跪在一旁，眼睛哭得红肿。

“林少奶奶，您有心了。”

黛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灵位上的字——“贾王氏熙凤之灵位”。

凤姐姓王，嫁到贾家，做了琏二奶奶。她风光了十几年，死了却只有几个丫鬟守灵。

“平儿，”黛玉终于开口，“凤姐姐的遗物，收拾了吗？”

平儿点了点头：“收拾了。都在里屋放着。”

“我去看看。”

平儿犹豫了一下，还是领着黛玉进了里屋。

凤姐的屋子己经空了。家具还在，但那些值钱的东西、体己的银子，都被王夫人派人收走了。只剩下一些旧衣裳、旧首饰，还有几本旧账册，堆在墙角。

黛玉走过去，蹲下来，一件一件地翻看。

衣裳是旧的，首饰是廉价的，账册是废弃的。凤姐生前积攒的那些家当，死的当天就被王夫人抄走了。

黛玉翻开一本旧账册，里面夹着几张纸。她抽出来，展开。

是一封信。不是普通的信。是用血写的。

黛玉的手指开始发抖。

血字歪歪斜斜，有的地方己经发黑，有的地方被血洇湿看不清了。但大部分字还能辨认。

“我，王熙凤，生前做尽坏事，害死多条人命。今将死，写下此血书，以赎罪过。”

黛玉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继续往下看。

“贾赦卖女求荣，将迎春许给孙绍祖，吞其嫁妆。迎春之死，实为贾赦所害。”

“贾政贪墨盐政银两，与忠顺王勾结，侵吞国帑。林如海之死，与贾政、忠顺王有关。”

“王夫人放高利贷，盘剥府中下人及外头百姓，历年获利数万两。其陪房林之孝家的，为其经手。”

“贾琏害死尤二姐、张华，我亦参与。我该死。”

“贾府上下，没有干净的人。”

黛玉的手在发抖。

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字，笔迹更加潦草，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林妹妹，我知道是你。我不恨你。我欠的债，该还了。但你记住，你和我也是一样的。你也在杀人。你也会和我一样，不得好死。”

黛玉闭上眼睛。她把血书贴在胸口，眼泪从眼角滑落。

“凤姐姐，你说得对。我和你是一样的。”

她睁开眼睛，将血书折好，收进袖中。

“平儿，这些东西，我拿走一些。你不介意吧？”

平儿摇了摇头：“林少奶奶，您随意。反正也没人要了。”

黛玉点了点头，走出了屋子。

回到潇湘馆，黛玉关上门，将血书摊在桌上。

她一行一行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凤姐的字歪歪斜斜，但每一个字都扎进她的心里。

“你也在杀人。”

“你也会和我一样，不得好死。”

黛玉的手在发抖。

她想起凤姐死的那天晚上，光着脚，穿着白衣，走向沁芳闸。水花溅起，月光碎了。凤姐沉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她想起凤姐在病榻上抓住她的手，指甲嵌进她的肉里，说：“你比我狠。”

她想起凤姐临死前的眼神——不是恨，不是怕，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解脱，又像是悲哀。

“凤姐姐，你说得对。我和你一样的。”

她站起身，从桌上拿起火折子，点燃了烛台上的蜡烛。

然后她将血书凑到火焰上。

火苗舔上纸页，血字在火光中扭曲、发黑、化为灰烬。一片一片，在空中飞舞，然后落在地上，化为虚无。

黛玉看着那些灰烬，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烧掉血书。是为了保护凤姐？是为了保护贾府？还是为了保护自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凤姐说得对。她也在杀人。她也会和凤姐一样，不得好死。

但她不在乎。

她己经回不了头了。

她将灰烬扫进火盆，看着它们化为乌有。

然后她重新坐下来，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凤姐血书己焚。她说的对，我和她一样。但我不会停。”

她放下笔，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窗外，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凤姐姐，你安息吧。剩下的债，我来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