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周瑞家的，死

过了几日，赵姨娘借着给贾母请安的机会，绕到账房门口，咳嗽了一声。黛玉正在翻账册，听见动静，抬起头。赵姨娘朝她使了个眼色，闪身进了旁边的小花厅。

黛玉放下账册，跟了过去。

“林姑娘，”赵姨娘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周瑞家的出事了。”

黛玉的心跳了一下：“什么事？”

“昨儿夜里，周瑞家的从东府回来，路过沁芳闸，说是脚下打滑，一头栽进了水里。等婆子们捞上来，人己经没了。”赵姨娘说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黛玉沉默了片刻。

“怎么好端端地就滑了？”

“谁知道呢。”赵姨娘凑近了些，“不过我听说，前几日琏二爷那边查出来一笔采买的烂账，好像是周瑞家的经手的，数目不小。琏二爷正说要禀报老太太呢，还没报上去，人就死了。”

黛玉低下头，手指轻轻着袖口。

“赵姨娘辛苦了。这点银子您拿着，给环哥儿买些点心。”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塞进赵姨娘手里。赵姨娘掂了掂，比上次还沉，脸上的笑纹更深了。

“林姑娘放心，有什么消息，我第一个来告诉你。”

赵姨娘走后，黛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瑞家的死了。贾琏灭的口。而她，是那个递刀的人。

三天前，她把周瑞家的贪污采买银子的证据——一本私账的抄录件——通过赵姨娘的手，送到了贾琏的书房。她没有署名，没有露面，只是让赵姨娘把那张纸塞进了贾琏的账册里。

贾琏是个贪财的人，但他更怕被王熙凤查出他也有份。他拿到证据后，没有声张，而是先去找了周瑞家的。两人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第二天夜里，周瑞家的就“失足”落水了。

黛玉想起妙玉说的话：“你每用一次心机，每设一个局，就会咳一次血。”

她没有咳血。但她的胸口隐隐发闷。

这才刚开始。

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在府里当了二十多年的差。她死了，王夫人自然要摆出主子的体面。停灵、做法事、赏银子，一样不少。

黛玉作为荣国府的少奶奶，自然要去吊唁。

周瑞家的住在荣国府东边的偏院，院子里搭了灵棚，几个婆子丫头披麻戴孝，哭得稀里哗啦。黛玉到的时候，王熙凤己经在了，正拉着周瑞家的女儿的手抹眼泪。

“林妹妹来了。”凤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黛玉走上前，在灵前上了一炷香，然后从紫鹃手里接过一个包袱，递给周瑞家的女儿。

“这是二十两银子，给你娘办后事用的。她服侍太太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点银子是我的一点心意。”

周瑞家的女儿接过银子，跪下来磕头：“多谢林少奶奶，多谢林少奶奶……”

黛玉扶起她，叹了口气：“你娘走得太突然了，你要节哀。”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在场的婆子丫头们看了，都在心里说：林少奶奶真是个善心人。

没有人知道，周瑞家的死，就是这位“善心人”一手布的局。

凤姐看了黛玉一眼：“林妹妹真是心善。不过你身子弱，别在这儿待久了，仔细过了病气。”

黛玉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灵棚。

宝玉是在晚饭后来找黛玉的。

他站在潇湘馆的院子里，犹豫了很久，才抬手敲门。紫鹃开了门，看见是他，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姑娘，宝二爷来了。”

黛玉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书，没有抬头。

“让他进来吧。”

宝玉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紫鹃倒了茶，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烛火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东一西，隔得很远。

宝玉看着黛玉，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黛玉翻了一页书。

“妹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

黛玉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二哥哥怎么这么问？”

“我听说你天天泡在账房，半夜才回来。”宝玉说，“紫鹃又每晚来怡红院坐着，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妹妹，你到底在做什么？”

黛玉抬起头，看着宝玉。

“二哥哥，你说，银子是冷的还是热的？”

宝玉愣住了：“银子……自然是冷的。”

“那人心呢？”

宝玉张了张嘴，没有回答。他首首地看着黛玉，忽然问了一句：“妹妹，你恨的是贾府，还是我？”

黛玉的手指微微一颤。她沉默了片刻。

“二哥哥，有些问题，知道了答案，反而更难受。”

屋里安静了很久。烛火跳了几下。

宝玉没有再追问。

黛玉低下头，重新翻了一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