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宝玉的挣扎

贾府像一棵被掏空了树心的老树，外表还立着，里头己经空了。

王夫人整日躲在佛堂念经，青灯古佛，木鱼声从早响到晚，沉闷而单调。贾琏在外头奔走，偶尔回来一趟，也是脸色灰败，一言不发。

怡红院的海棠花枯了大半。没人打理，叶子黄了，花瓣落了，堆在树根下。宝玉坐在窗前，望着那株半死不活的海棠，手里握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

袭人端了茶进来，放在桌上，轻声说：“二爷，喝口茶吧。”

宝玉没有动。

“二爷，您己经坐了一整天了。”

宝玉还是没有动。

袭人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院子里落叶的声音。宝玉望着窗外的海棠，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敢想。一想，就会想起晴雯。想起她被人从床上拖起来，穿着单薄的衣裳，被人架出府去。想起他偷偷去看她，她躺在破旧的炕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手指枯瘦如柴。

“宝玉，你来了。”她看见他，还笑了一下。

那笑容，他记了一辈子。

他还想起黛玉。想起她咳血的样子，想起她一个人坐在潇湘馆的窗前，手里握着那卷书，半天不翻一页。想起她眼睛里那种让他害怕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比死还冷的平静。

他还想起贾府。想起父亲逼他读书时铁青的脸，想起母亲放高利贷时轻描淡写的语气，想起那些被逼得家破人亡的人，想起那些死在贾府手里的人。

他不敢想了。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净、细嫩，什么也没做过。没有杀过人，没有放过贷，没有害过人。但那些事，都是他的家人做的。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的大伯，他的嫂子。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跟他有关。

他闭上眼睛。

“二爷，”袭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林少奶奶来了。”

宝玉的指尖微顿。

门被推开了。黛玉穿着一件素白的褙子，头上只戴了两支素银簪子，脸上不施脂粉。她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望着宝玉。

宝玉抬起头，望着她。

两人对视了一瞬。

“二哥哥，你在看什么？”黛玉望了一眼窗外，“那棵海棠？”

“嗯。”

“枯了。”

“我知道。”

“你知道它为什么枯吗？”

宝玉默了一瞬。

“没人浇水。”

“不是。”黛玉语气平淡，“是根烂了。根烂了，浇再多水也没用。”

宝玉没有说话。

黛玉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己经凉了，她也不在意。

“二哥哥，你知道贾府为什么会走到今天吗？”

宝玉低下头。

“知道。”

“那你说说。”

宝玉沉默了许久。

“父亲贪墨，母亲放贷，大伯卖女，嫂子害人。”他的声音很轻，“贾府欠了太多人命。”

黛玉放下茶杯。

“你知道就好。”

“可是——”宝玉抬起头，望着她，“妹妹，你就不能放下吗？父亲己经下狱了，母亲也……”

“放下？”黛玉打断他，声音骤然冷下来，“你让我放下？你父亲害死我父亲，你母亲逼死多少人，你让我放下？”

宝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知不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黛玉望着他，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让他害怕的平静，“他查到了贾府与忠顺王勾结盐政，写信给贾母求救。贾母没有帮他，反而派人带话——‘若再查下去，黛玉的婚事，怕是不能如他所愿了。’”

宝玉的脸色发白。

“我父亲只有我一个女儿。他怕我受委屈，怕我被随便许给一个纨绔子弟。所以他选择了死。”

宝玉的手在发抖。

“妹妹……”

“你不用说了。”黛玉站起身，“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翻旧账的。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

宝玉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黛玉望着他，“你不知道贾府该不该倒？你不知道那些人该不该死？”

宝玉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知道。可是……可是他们是我父亲，是我母亲。我……”

“你下不了手。”黛玉替他回答。

宝玉点头。

黛玉望着他，默然良久。

“二哥哥，我不会逼你。你下不了手，我来。”

她转过身，行至门口，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但你要想清楚。从今天起，你站在哪一边。”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宝玉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他想起黛玉咳血的样子，想起晴雯临死前的笑容，想起那些被贾府害死的人。

他捂住脸，无声地哭了。

窗外，那株海棠的叶子又落了一片，在风中打着旋，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