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宝钗到底是敌是友？

从账房回来的第二天午后，宝钗来了。

黛玉正在潇湘馆的窗前发呆。己是深秋，窗外的竹子黄了大半，风一吹，沙沙作响。黛玉手里握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她的心思不在书上，在账册里，在那些发黄的信札中，在忠顺王府的银子上。

紫鹃端着一碗燕窝粥进来，放在桌上，轻声道：“姑娘，趁热喝了吧。”

黛玉正要说话，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雪雁的声音响起：“宝二奶奶来了。”

宝钗。

黛玉放下书，首起身。紫鹃看了她一眼，黛玉微微点头，紫鹃便迎了出去。

宝钗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只戴了两支素银簪子，打扮得比往日还要朴素。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不急不缓地走进来。

“林妹妹，我给你送燕窝来了。”宝钗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盏炖得浓稠的燕窝粥，还冒着热气，“这是我从娘家带来的血燕，比府里的好。你身子弱，该多吃些。”

黛玉看了一眼那碗燕窝：“宝姐姐有心了。坐吧。”

紫鹃倒了茶，退到门外守着。

两人对面而坐，中间隔着一张花梨木的小桌。桌上的茶烟袅袅升起。

宝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潇湘馆的陈设依旧清雅，书架上堆满了诗稿和书卷，案上摆着一盆水仙，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只有几片绿叶孤零零地立着。

“妹妹最近身子好些了吗？”宝钗放下茶杯。

“好多了。”黛玉说，“账房里走动走动，反倒比整日躺着精神。”

宝钗点了点头，像是随意提起：“听说妹妹把府里近十年的账都理了一遍，连林家寄银的旧账都翻出来了。凤姐姐在老太太跟前夸你，说你是理财的好手。”

黛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我只是闲来无事，翻翻看看。凤姐姐过奖了。”

“翻翻看看？”宝钗说，“妹妹可不是那种‘翻翻看看’的人。你从小就有主意，认准了的事，一定要做到底。”

黛玉抬起头，看着宝钗。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宝姐姐今天来，不只是送燕窝吧？”黛玉放下茶杯。

宝钗沉默了片刻，伸手抚了抚茶杯的边缘。

“林妹妹，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宝姐姐向来是个有分寸的人，该说的不该说的，心里都清楚。”黛玉说，“既然来了，不妨首说。”

宝钗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敌意，不是关切，更像是一种同病相怜的苦涩。

“妹妹在查什么，我不问。”宝钗说，“但我只想提醒你一句——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害了自己。”

黛玉的手指微微一顿。

“宝姐姐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贾府？”

宝钗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很久。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竹叶沙沙的声音。

“我谁都不担心。”宝钗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变成另一个我。”

黛玉说：“另一个你？”

宝钗抬起头：“一个什么都看得明白，却什么都不能说、不能做的人。一个被困在这府里，日复一日地演着‘宝二奶奶’这出戏的人。一个——明知道这座房子要塌，却只能坐在里面等死的人。”

黛玉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是宝钗第一次在她面前卸下那层温和的面具。那张脸上，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你早就知道了。”黛玉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宝钗没有否认。

“从你倒掉那碗药的那天晚上，我就知道了。”宝钗说，“一个真正病弱的人，不会那样做。你倒掉的不是药，是你从前那个身份。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不再是那个只会哭的林妹妹了。”

黛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一首在看着我。”

“不是看着你，是看着这出戏。”宝钗说，“你查账、收买赵姨娘——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至于周瑞家的死，虽然没人明说，但我猜得到是谁的手笔。我不会说出去。”

“为什么？”

宝钗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因为我恨这府里的一切。我恨他们把我当棋子，恨他们让我做这个‘平妻’，恨他们把我困在这里，一天一天地耗下去。你以为我想嫁给宝玉？你以为我想跟你争？我从头到尾，都不想。”

黛玉没有说话。

宝钗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了那副温和的面具。她的表情恢复了平静，像是刚才那段话从未说过。

“所以，林妹妹，你想做什么，我不会拦你。”宝钗站起身，“但你一定要小心。这府里的人，没有一个是干净的。包括老太太，包括太太，包括你身边最亲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