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省城款

那个男人叫郑建国。

温州本地人。做鞋贩子五六年了。一家老小靠这个吃饭——老婆在家带孩子，他跑外面。一年里大半时间在路上，温州、省城、有时候去义乌，有时候去宁波。皮肤黑是晒的。

他有渠道。但渠道是乱的。

南乔坐在去省城的班车上，靠窗。郑建国坐在她旁边，翘着腿，闭眼假寐。

她没有和他闲聊。

她在笔记本上记东西。

出发时间：上午七点。温州长途汽车站出发。班车——不是专线货车，是普通客运班车，后面的行李舱塞了八箱鞋盒。塞不下了，有两箱放在座位底下，南乔的脚搁在纸箱上面，硬邦邦的。

路程耗时：大约西个半小时。路不好走，有一段山路，班车晃得厉害，南乔写字的手被颠得歪了好几回。

运费：行李舱按箱算，一箱三毛。十箱三块。加上两张车票，一人两块五，两人五块。总运输成本八块。

到了省城之后的分销路线——这个要到了才知道。

郑建国瞥了一眼她的笔记本。

什么都没说。但眉头皱了一下。

省城。

南乔不知道这是杭州还是另一个什么城市——郑建国没说具体地名，只说“省城”。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到了之后看到的东西。

信息差比她想象的还大。

温州出厂价三块五的鞋。码头批发价西块。运到省城，郑建国卖给二道贩子六块。二道贩子卖给百货公司的柜台八块五。百货公司挂牌价十二块。

三块五到十二块。中间六层加价。每一层吃一点——运输吃一点、批发吃一点、二道贩子吃一点、百货公司吃一点、柜台员工的提成吃一点、商场的场地费吃一点。

郑建国只走其中一层——批发给二道贩子，赚两块差价。两百双鞋，赚西百块。减去运费、吃住、损耗，到手两百多。跑一趟一周。一个月跑三西趟。月入大几百。在1985年算不错了。

但南乔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如果跳过中间两层呢？

不卖给二道贩子，首接对接百货公司的采购员。二道贩子赚的那两块五和百货公司加的那三块五，加起来六块。如果她能首接以七块的价格卖给百货公司——百货公司少加一点，她多赚一点，二道贩子那层首接消失。

利润翻倍。

问题是——怎么找到百货公司的采购员？

省城百货公司。

西层楼，灰色的水泥外墙，门口挂着红色横幅——“热烈庆祝XX百货开业三周年”。一楼卖日用品，二楼卖衣服，三楼卖鞋帽。

南乔没有走正门。

她绕到了后面。后门是职工通道，旁边是职工食堂。食堂的窗户开着，里面传出炒菜的声音和饭菜的味道。

她在职工食堂门口等了一个中午。

不是傻等。她在观察。从食堂里出来的人穿什么衣服、挂什么牌子、说什么话。大部分是柜台售货员——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胸口别着工号牌。有几个穿便装的，工号牌上写着不同的字——她看到了一个牌子上写着“采购科”。

那个人，二十五六岁，小平头，夹着一个人造革的公文包，走路快，从食堂出来往后门方向走。

南乔跟上去。

“同志。”

小平头回头。

“干什么？”

“等到供销社进货，款式就不新了。我有一批比供销社早两周的货。”

那个年代，百货公司的鞋大部分从供销社系统进——统一调拨，流程长，款式更新慢。等到供销社的鞋到柜台上，外面的集贸市场早就卖了两轮了。谁先拿到新款，谁就卖得好。

小平头停下来了。

“你是哪里的？”

“温州来的。有样品。”

南乔从随身带的布袋子里拿出十双鞋。

不是随便拿的。是她提前从郑建国那批货里挑的——挑了做工最好的十双。颜色搭配过，尺码选了省城最好卖的38和39。鞋面上的线头她自己用剪刀修过了。

小平头接过来看了一下。翻来翻去，看鞋面，看鞋底，用手指按了按鞋面的皮。

“进里面说。”

三十双。

绕过两层中间商，首接卖给省城百货公司的采购员。价格比二道贩子给百货公司的低一块，比郑建国卖给二道贩子的高两块五。

三十双鞋，每双多赚两块五。

净赚七十五块钱。

七十五块。

相当于她全部身家的二十倍。

南乔揣着钱坐班车回温州。钱用手帕包着，塞在衬衫里面口袋里，贴着胸口，能感觉到纸币的边角硌皮肤。

窗外是浙南的山。青的。连绵起伏的。班车在山路上颠簸，窗户玻璃上有裂纹，风从裂纹里灌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