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等待

六周。

签完协议到发货，六周。

第一周。

南乔每天去陈师傅的作坊。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走。

不催。不指手画脚。看。

陈师傅裁料的时候她看，上帮的时候她看，缝合的时候她看，上底的时候她看。一双鞋从头到尾，她看了六遍。第七遍的时候她开始问问题——不是“你为什么这样做”，是“这个步骤如果换一种做法会怎样”。陈师傅回答的时候话不多，有时候只是摇头，有时候会把两种做法都做一遍让她自己看区别。

她在学做鞋。

不是为了自己做——她知道自己的手做不出陈师傅那种东西。是为了以后和客户谈的时候，她要比对方更懂产品。你不能在客户面前说“我们的鞋很好”——你得说“我们的缝线密度是每厘米五针，比标准多了一针，因为这样鞋底的抗剥离强度可以提高百分之十五”。

数据。细节。说服力。

陈师傅从第三天开始不再不耐烦了。第五天他主动给南乔看了一种他自创的鞋口收边方法——比标准的暗缝还多了一道折叠，更牢固。南乔问他这个方法有名字吗。他说没有。南乔在笔记本上写了：陈师傅双折暗缝法。

“你记这个干什么。”

“以后有用。”

第三周。

资金的压力来了。

做三十双出口样品鞋。皮料从老刘那里进——用的是老刘能拿到的最好的头层牛皮，价格比普通的贵一倍。鞋底是缝线底。辅料全部按出口标准配。包装用白卡纸印刷的鞋盒——温州没有印这种鞋盒的地方，南乔找了一家做月饼盒的印刷厂改了模。

所有这些钱加在一起——超过了她的全部积蓄。

这几个月赚的每一分钱，全部押在了这三十双鞋上。

陈小虎知道了。有天晚上他在仓库里帮南乔分装辅料，数着数着停下来，问了一句。

“姐，怕不怕？”

南乔在笔记本上写东西。没抬头。

“紧张有用吗。”

“没用。”陈小虎自己回答了。

“那就不紧张。”

陈小虎没再说话。继续数辅料。但他的手比刚才稳了。

第五周。

三十双样品做好了。

一双一双检查。

南乔的检查方式——她自己设计的流程——八个步骤。

第一步，外观检查。鞋面有没有瑕疵、色差、划痕。

第二步，缝线检查。用手指沿着每一道缝线摸一遍，感觉有没有跳针、断线、线头外露。

第三步，胶合检查。鞋帮和鞋底的结合部位用力掰一下——不是要掰开，是感觉弹性和贴合度。

第西步，鞋底平整度。鞋底朝下放在平面上，看有没有晃动。

第五步，左右配对。两只鞋并排放，看高度、宽度、颜色是否一致。

第六步，鞋内检查。手伸进鞋里摸，感觉内衬有没有褶皱、钉子有没有突出。

第七步，包装检查。鞋盒有没有破损、包装纸是否平整、标签是否清晰。

第八步，称重。每双鞋上秤——出口标准有重量允差。

三十双。每双八个步骤。一共两百西十次检查。

花了一整天。

结果——二十八双合格。两双不合格。

第十三双：左鞋的鞋底有一个极细微的气泡——胶合的时候混进了空气。用指甲盖按下去能感觉到一个微微的软点。

第二十七双：鞋盒的印刷有一处套色偏移——左下角的logo颜色比右上角深了一个色号。

退回重做。

陈师傅看了那两双鞋。第十三双他自己也发现了——气泡是他上底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以为不影响，没返工。南乔发现了。

“差多少？”陈师傅问。

“按标准，允差范围内。但如果我是检验员，我会扣分。”

陈师傅没说话。把第十三双拿回去了。第二十七双的鞋盒南乔自己去找印刷厂重做了一个。

三天后。两双全部返工完毕。三十双全部合格。

打包。发货。

三十双鞋装进三个大纸箱。纸箱外面用防水塑料布包了一层——海运的集装箱里有湿气。每个纸箱外面贴了标签——英文的，林知微的记忆里有标准格式。发货人：Wenzhou Shoe Workshop。收货人：通过沈如云的渠道寄往欧洲某贸易公司。

码头。

三个纸箱搬上了一辆去宁波港的货车。货车是沈如云安排的——她的外贸公司有固定的物流渠道。

南乔站在码头上看着货车开走。

车尾的灰尘扬起来，慢慢散了。

发完货。

南乔坐在码头的石墩子上。

傍晚。夕阳在瓯江的水面上铺了一层橘红色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随着水流晃。远处有船在动——大货船，船身黑色的，吃水很深，缓缓地往下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