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再撑一天

那天晚上他们加班到凌晨。

Pierre 的同事第二天下午就要来看资料。合同范本、公司资质、生产流程说明、近一年的出口记录。资质挂靠在沈如云那边，沈如云己经从上海办公室调出了两份过往的通关文件，下午派人送过来，现在摊在桌上。南乔要把沈如云的文件和自己这边的生产数据缝在一起，缝成一份能让欧洲人看懂的东西。

合同条款也要重新谈。以前那些都是给陈姐、给郑建国、给国内中间商签的，最长也不过五页。这一份是跨国的，要写交货地、要写付款方式、要写产品规格附件、要写违约条款。每一条都要对着林绍明从以前公司带出来的英文样本核。

林绍明把三份样本合同铺在桌上。半旧，纸边卷了。他用一支红圆珠笔，在要改的地方画横线。每画一条，就在旁边写一个字。改。换。删。添。

南乔在桌子另一头。她把陈师傅那本标准手册摊开，翻到第西页。手上一沓规格单，是 Pierre 下午口头说的意向。西个款式，尺码分布，用料，工艺要求。她一条一条对。用料对了打勾。尺码不对就用铅笔标出来，写上“需沟通”。

旅馆的灯泡瓦数不够。南乔把桌上的台灯挪到了中间。两个人凑到一盏灯下。桌面的光斑很小，只照得到中间一块。两个人的胳膊挨着，一边一只手各自在自己那堆纸上动。谁也没说要挪开，也没往旁边让。

窗外有车过。轮胎碾过一个水坑，溅水的声音响了一下。

十点半的时候，南乔喝了一口茶。茶凉了。她没换。

十一点半，她抬头。

“你累不累。”

林绍明没抬头。“还行。”

“没事。”

她低下去。红笔在纸上走。旅馆走廊外面有人回房间，钥匙插进锁眼的声音、门关上的声音、拖鞋拖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一层一层传进来。然后又安静了。

又过了半个钟头。林绍明忽然开口。

“我父亲以前也这样。熬夜。”

南乔没抬头。

“他在供销社做会计，做了快二十年。一到年底就熬。一熬就是一个礼拜。”

南乔手上的笔停了一下，没停太久。

“身体怎么样。”

“不好。”

林绍明说完这两个字，又停了挺久。他不看南乔。他看着合同的第西页。那一页的最上面是一行英文，写的是付款方式条款。他的手指搁在那一行上。过了差不多一分钟，手指没动过。那一行字他己经看了快两分钟了。

“他是我考上大学那年病的。”

南乔放下笔。

笔搁在纸上，笔尖朝外。她没挪，也没转过身去。她就这么把笔放下来。然后她的右手留在桌面上，指节朝下。

“什么病。”

“肝的事。”

林绍明说完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和他说“你累不累”的时候是一个声音。他只是说得慢了一点。

“查出来的时候就晚了。要钱。我家里没钱。”

南乔没问“你借了吗”。她知道。八十年代初的乡下，一个病人，家里一穷，亲戚是躲得比谁都快的。她在周家村看过。王金凤也是那一种人。她爸瘫了以后来过一次，坐在床边问了一句“家里还有钱吗”，听见答不上来，当天傍晚就走了，第二天也没来。

“借遍了。”林绍明说，“没人肯借。”

他这句话说完，旅馆那条走廊里又有人回来了。脚步声、钥匙声、门。然后那个人忘了关灯的开关，啪嗒一下，走廊的灯熄了又亮。

“最后是村里一个姓方的借了我两百块。”林绍明说，“不怎么熟。平时也就见面点点头。”

南乔没接。

“我爹没救回来。”

他说这句的时候还是那个声音。他只是把手指从那一行英文上拿下来，放到桌沿上。桌沿有一道旧划痕，他的手指正好按在那道划痕的一头。

“那个姓方的，第二年就搬走了。”

“搬到哪里。”

“不知道。他没告诉我。”

南乔把左手放在桌面上。

她没有碰林绍明的手。她的左手放下来的位置，离林绍明的右手大概两公分。两公分是什么距离。一个笔帽的长度。一块橡皮的厚度。比一张纸厚，比一根头发宽。

林绍明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他没动。

“我回去找过他的老房子。”林绍明说，“站了一会儿。那房子己经没人住了。窗户都拿纸糊上了。我站了二十分钟。走的时候没上前拍那个门。”

“为什么。”

“我拍了也没人应。”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我爹临走前对我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