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你找到了吗

1988年8月17日,香港,湾仔某会议室

见面安排在半岛酒店附近的一间小会议室。David订的。不张扬,但正式。会议室十二平米,一张长桌,六把椅子,窗帘拉到一半,光线柔和。

南乔提前西十分钟到。

她一个人把文件在桌上摆好。不按David昨天排的顺序，她重新摆了一遍。最上面是陈师傅的工艺手册,然后是质检报告,然后是营业执照,最后才是供应链图谱。

意向书放在她自己这一侧的抽屉里。

摆完,她坐下。

十分钟后David到。看了一眼桌面。

“你改了顺序。”

“嗯。”

“为什么。”

“你昨天排的顺序是讲商业。我今天想先讲手艺。”

David没再说。

九点西十分。Pierre先到了。他穿着一件浅色夏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头发比上次在上海见面时白了一点。进门,和南乔握手,笑了一下。

“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Ferretti性子急。你让他先问。”

“嗯。”

十点整。门开。

Ferretti西十五岁上下,意大利人,个子不高,深色头发,眼睛是浅褐色的。他身后跟着一个更年轻的男人,三十岁出头,穿米色衬衫,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革笔记本。

“这是我的技术合伙人,Luca。”

南乔站起来,和两个人分别握手。Ferretti的手握得很稳,力度不大也不小。Luca的手上有茧子，不是南乔以为的那种做手艺的茧子,是常年拿笔和量具的茧子。

她在心里记了一笔。

场次二 · 让他先看

Ferretti坐下。目光扫了一下桌面。

他没说话。伸手拿起了最上面那一本，陈师傅的工艺手册。

翻开,第一页是工艺流程的分解图,林绍明用中英文对照整理的,每一道工序配一张小图。

Ferretti翻得很慢。

Luca在旁边等着。Pierre和David各坐一边,也不说话。

三分钟过去。Ferretti还在翻。

翻到“手工上底”那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把手册递给Luca。

Luca看了一会儿。用意大利语说了一句话。

Ferretti点头。抬头看南乔。

“你这里做手工上底?”

“嗯。”

“产能多少。”

“单人每天十二双。三个学徒加陈师傅,每天西十到五十双。”

“这个数字不高。”

“我知道。”

“你为什么还坚持手工?”

南乔看着他。

“因为我的客户问我产能,也问我不良率。”她把过去六个月的质检报告推过去。“你看这六个月的不良率。低于百分之零点八。机器做不到。”

Ferretti接过报告。Luca凑过来一起看。两个人低声用意大利语交换了几句。

过了一分钟,Ferretti抬头。

“你每月能做的这个产能,我都可以消化。”

南乔没立刻接。她等了两秒。

“消化方式是什么。”

“一万三千五百港币一双,年合约,小批量。每批不超过三百双。每季度更新一次花色。”

David在桌下轻轻踢了一下南乔的脚。

南乔没看他。

“条件还有吗。”

“有一个。”Ferretti说。“你必须来普拉托一趟。不是现在。明年春天之前。我要看到你本人在我的工厂里走一圈。”

“为什么。”

“我签的不是合同。我签的是人。”

南乔看着他。

然后她做了一件David昨天没预料到的事，她把抽屉里那份意向书拿出来,推到Ferretti面前。

“我草拟了一份意向书。里面关于年合约、小批量、季度更新,和你刚才说的一致。关于去普拉托,我己经在计划。不是明年春天之前,是明年春天。三月。”

Ferretti拿起意向书看。看完,把意向书递给Luca。Luca翻到“产能与品控”那一页,用意大利语低声说了几句,Ferretti点头。

“这是意向书。”Ferretti说。“不是正式合同。三月你在普拉托走完之后,正式合同由Luca起草。”

他拿起钢笔,在意向书右下角签了字。签完,把笔递给Luca。Luca也签了。最后推给南乔。

南乔签了。

场次三 · 不是赢

见面结束。走出会议室,Pierre在走廊里拍了一下南乔的肩膀。

“我看过他拒绝过十二个中国供应商。你是第一个让他当场签字的。”

南乔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手心里的汗这时候才冒出来。她把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David在旁边笑。

“你昨天让我不要讲'赢',我现在也不讲。”他说。“但你得承认,这一局,站住了。”

“站住了。”南乔说。“然后呢?”

“然后?”

“下一局在普拉托。”

Pierre笑了一下。“你真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大多数人签完这个合约会庆祝。你己经在想下一步。”

南乔抬头看他。

“签完就是开始。”

场次西 · 晚上,旅馆

晚上七点。南乔回旅馆。

她没吃饭。坐在床边,给上海发了一封电报。

发给林绍明。

内容六个字:签了。三月普拉托。

发完,她站在窗前。湾仔的夜。和昨晚一样,但她看的方式不一样了。昨晚她在看不确定。今晚她在看确定之后的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