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红牌子

院子里的缝纫机是坏的。

踩踏板不响。 轮子不转。

Pierre用脚踢了一下。

“明天修。”

南乔没说话。

她把蛇皮袋放在墙根。 靠着一堆皮革卷。

怀表在最里层。

院子里有口井。 井台是水泥的。 边缘磨得发亮。

上面放着一只搪瓷杯。 杯沿掉了瓷。 露出黑色的铁。

南乔拿起杯子。 里面还有水。 半杯。

她倒掉。 水落在地上。 洇湿了一块土。

院子里有三棵树。 一棵是梧桐。 叶子大。 边缘发黄。

另外两棵不认识。 叶子小。 密密麻麻。

Pierre走进屋里。 门是木头的。 漆成深褐色。 漆掉了大半。

他再出来时。 手里拿着钥匙。

“楼上。 你的。”

他指着院子角落。 一道铁楼梯。 焊在墙上。

楼梯是铁的。 每一阶都锈了。 踩上去会响。

南乔走过去。

蛇皮袋挎在肩上。 一手扶着墙。

墙是湿的。 渗出地下水。

她踏上第一阶。

吱。

第二阶。

吱。

第三阶。

Pierre在楼下看着她。 没帮忙。

走到平台。

一扇门。

钥匙进去。 转动。

咔哒。

门开了。

房间很小。 西方形。 一张床。 一张桌子。 一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盏灯。 没有灯罩。 灯泡。

床上有床垫。 灰色的。 边缘磨得发亮。

一个窗户。 对着院子。

她把蛇皮袋放在桌上。

三个章在外袋。 怀表在最里层。

她坐下来。

床板响了一声。

比温州旅馆的响得更闷。

她没躺下。

只是坐着。

看着窗外。

院子里Pierre在搬东西。 皮革卷从院子这头滚到那头。 发出闷闷的响。

远处有声音。

机器的。 持续不断的。

像是纺织机。

又像是缝纫机。

很多台一起响。

嗡。 嗡。 嗡。

混在一起。 分不清是哪一台。

南乔站起来。

走到窗边。

推开。

风进来。

带着那股味。

皮革味。 但更浓了。 还混着机油。 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气味。

她往下看。

院子里的皮革卷堆着。 最上面一卷是棕色的。 表面光滑。

像某种动物的背。

“收拾一下。”

Pierre在楼下喊。 声音从井台那边传来。

“下午带你去见一个人。”

南乔没问是谁。

她把窗户关上。

风被关在窗外。

她从蛇皮袋里拿出鞋。 千层底。 换上。

鞋带系紧。

又拿出笔记本。 林绍明送的。 扉页写着“记新的”。

她翻开。 空白。

她拿起桌上的铅笔。 铅笔头是秃的。

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皮。”

笔划歪歪扭扭。 不像她的字。

她看了三秒。

把本子合上。

放在桌上。

三个章从蛇皮袋外袋掏出来。 红色的。 圆形的。

摆在笔记本旁边。

像是某种仪式。

或者某种开始。

她站起来。

门没锁。

她走下楼。

铁楼梯吱呀响。

Pierre在院子里等她。

手里拿着一块面包。 咬了一半。

“走。”

他说。

南乔跟着他。

走出铁门。

巷子很窄。

两边都是铁门。 都关着。

偶尔有一扇门开着。 里面传出机器声。

中国人蹲在门口。 吃饭。 或者抽烟。

看见Pierre过去。 点点头。

看见南乔。 多看一眼。

目光在她脸上停一下。 然后移开。

巷子尽头是街面。

街面比巷子宽三倍。

招牌很多。

意大利文的。 中文的。

她看到一块招牌。 只有意大利文。

“RICCI SRL”

黑底白字。 字很大。 占了一整面墙。

墙下面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 擦得很亮。

Pierre从那块招牌前面走过。

没有停。

没有看。

但他咳嗽了一声。

很突然。

像是被什么呛到了。

南乔看了他一眼。

他没回看她。

继续走。

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南乔也跟着加快。

经过一个路口。

Pierre停下来。

指着对面一间铺面。

“那是Marco的联络点。 以后你交货。 去那里。”

南乔看过去。

一间很小的铺面。 玻璃门。 门上贴着纸。

纸上有字。 意大利文。

门里堆着皮革。

一个人坐在里面。 背对着门。 正在看报纸。

头没抬。

“那人是谁？”

南乔问。

“不是谁。” Pierre说。 “一个看门的。”

他说完。 转身往回走。

南乔又看了一眼那个铺面。

那个人还是没抬头。

报纸举得高高的。 挡住了脸。

她跟着Pierre往回走。

经过那块“RICCI SRL”招牌时。

她停下来。

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汽车还在。

车窗是暗的。

里面好像有人。

又好像没有。

阳光照在车窗上。 反光。

她看不清。

“走了。”

Pierre在前面催。

南乔收回目光。

继续走。

巷子里的机器声还在。

嗡。

一只苍蝇落在她手背上。

黑色的。 很小。

她甩了一下手。

苍蝇飞了。

在空气中转了一圈。 落在巷子对面的墙上。

墙上也有海报。 褪色的。

她看到海报上有一张脸。

是个男人。

微笑着。

下面有一行字。

意大利文。

她不认识。

但那男人的眼睛。 在褪色的印刷品里。 看起来是灰色的。

和南乔在温州码头上见过的晨雾。 同一种颜色。

她没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