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雪虐风饕,雁门郡冻荒郊野的三尺积雪下,枯骨半露,卷地寒风如淬冰的刀子,刮在皮肉上便是一道血痕。破庙断梁下,七岁的王长生缩成一团,粗麻布衣烂得遮不住体,露在外面的手脚冻得紫黑流脓,冻疮溃破的地方混着雪水凝成冰碴,连发抖都抖得艰难,每一次颤动,都牵扯着皮肉撕裂般的疼。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豁口陶碗,碗底干干净净,连半粒麦麸都寻不到,喉咙干得冒火,胃里空得阵阵抽搐,每一次呼吸,冰冷的空气都像钢针扎进肺腑,带着窒息的闷痛,让他忍不住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濒死的野狗。
破庙外,野狼的嗥叫此起彼伏,绿幽幽的眸子映着雪光,绕着朽木庙墙转了一圈又一圈,它们嗅得到活人的气息,正耐心等着这具单薄的小身子撑不住的那一刻。
长生不敢睡,也睡不着。三天前的噩耗,如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心头——张狗蛋的爹觊觎伯爹留下的半块墨玉,婶娘不肯交,竟被张家的人活活打死在院中的雪地里;长川哥为了护他逃,故意引开追兵,被逼至冰河旁,坠进开裂的冰面,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被青云城执法堂带走,却也因此,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所有惨状,都是他逃亡路上从同乡口中听来的,字字句句,都剜心刺骨。
而这一切的根源,不过是他此前忍无可忍,废了张狗蛋的脚踝,伤了几个欺辱他的张家孩童。张家势大,怎容得他一个寄人篱下的废柴还手?便要斩草除根,说要把他抓回去挫骨扬灰,让他为张家的“根”偿命。
他从张家的搜捕中拼死逃出,一路慌不择路,不敢走大路,不敢进村庄,只能在荒郊野岭里亡命奔逃。雪地里的碎冰划开了他的脸颊,划烂了他的腿,血滴落在雪上,眨眼就冻成了冰珠,在身后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痕,又很快被新雪覆盖。他靠啃雪水填肚子,靠捡别人扔的烂菜叶苟活,可到了今日,连烂菜叶都寻不到了,唯有无边无际的寒冷和饥饿,将他一步步逼向死亡。
更绝望的是,逃亡时被张家打手追上,三枚封灵钉硬生生钉入他的丹田。那枚曾让他突破淬体境、藏在丹田深处的归一鼎,被彻底封住了气息,半点力量都透不出来。他的丹田成了一片冰冷的荒芜,连一丝灵气都聚不起来,彻头彻尾成了一个废人,比从前任人欺凌时更惨——从前尚有婶娘疼,有长川哥护,如今,天地之大,竟无他一寸容身之地。
肚子又开始剧烈地绞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的五脏六腑里狠狠绞动。他蜷缩着身子,冷汗混着雪水从额头滑下来,滴在冻硬的破布上,瞬间凝冰。他想喊,想叫,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完整的声音,唯有压抑的呜咽,在空荡的破庙里回荡,更显凄凉。
野狼的嗥叫更近了,一只壮硕的黑狼,竟扒开了朽坏的庙门,探进头来,绿幽幽的眸子死死盯着他,口水从尖牙间滴落,落在雪地上,冻成了小小的冰柱。那狼身量足有半人高,鬃毛粗硬如钢针,沾着雪粒与枯草,胸前一道旧疤狰狞可怖,显然是惯于厮杀的凶物。它鼻翼翕动,贪婪地嗅着长生身上的血腥味与活人气,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在掂量这具瘦弱躯体里的血肉是否够填腹。
长生看着那只狼,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冰冷的泪水落在脸颊的伤口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他连抬手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死在狼嘴里,或许比饿死、冻死,比被张家抓回去百般折磨死,要痛快得多。至少,那疼是一瞬的,不像此刻这般,连呼吸都带着凌迟般的苦楚——带着没能护着婶娘和长川哥的愧疚,带着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的遗憾,带着对张家入骨的恨。
他松开了怀里的陶碗,碗掉在雪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碎成了两半。陶片飞溅,一片擦过他的手腕,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那血珠刚渗出来,便被寒气冻住,像一颗暗红色的冰粒。这是婶娘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是他小时候生病,婶娘用这碗给他熬药、盛稀粥的念想,如今,也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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