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奸商遇见真奸商

君墨渊在奇货阁门口站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还没进去。

不是不想进去，是不敢。柳扶疏正在里面跟一个供货商吵架——不对，用她的话说叫“谈判”。声音从铺子里传出来，中气十足，隔着半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君墨渊站在门口，看着对面茶楼的小二探出头来往这边张望，看着隔壁绸缎庄的老板娘假装掸灰实际竖着耳朵听，看着路过的人放慢脚步往铺子里瞟。他犹豫了一下，决定再站一会儿。

“你这批胭脂的水分太大了，”柳扶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自己看看，颜色不均匀，香味也太浓，用的是次品花瓣吧？”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心虚：“柳掌柜，这……这是上好的苏州胭脂，我们店里一首卖这个价……”

“上好的？”柳扶疏冷笑一声，“你当我没做过胭脂？上好的胭脂用晨露调色，你这用的是井水。上好的胭脂花香清淡，你这香味浓得跟往脸上抹了桂花酱似的。你管这叫上好的？”

君墨渊在外面听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跟柳扶疏谈生意的时候，也是被这么碾压的。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你觉得自己己经准备充分了，结果一出手就被她看穿了底牌。她那双眼睛，看账本的时候像刀，看人的时候也像刀，什么都藏不住。

男人还在狡辩：“柳掌柜，您这话说的……我们做了十几年胭脂生意，从来没被人这么说过……”

“那是因为别人不会做胭脂，只会用。我会做。你要不要我现场做一盒给你看看，对比一下什么叫上好的？”

男人沉默了。君墨渊在门外都能想象出他那张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这样吧，”柳扶疏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那种压迫感一点没少，“这批胭脂，十盒，我收下了。但不是按你开的价。五两银子一盒，爱卖不卖。”

“五两？！”男人的声音拔高了，“柳掌柜，成本都不止五两啊！”

“成本？”柳扶疏又笑了，“你跟我算成本？行，那我跟你算算。花瓣多少钱一斤？蜂蜜多少钱一斤？人工多少钱一天？我算下来，一盒胭脂的成本最多二两。给你五两，你己经赚了。你要是觉得亏，拿回去自己卖。你看看除了我奇货阁，还有谁能帮你卖到这个价。”

男人又沉默了。君墨渊几乎能听见他脑子里那点可怜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的声音。

“行吧，”男人终于松口了，“五两就五两。柳掌柜，您这砍价的本事，我做了二十年生意头一回见。”

“那你以后多见见，习惯了就好。”

君墨渊在外面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推门进去。

柳扶疏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白瓷小瓶，在灯下看瓶子里胭脂的颜色。她今天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了一根白玉簪，整个人看起来清清淡淡的。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刚打完一场胜仗的将军。

那个供货商己经走了，柜台上的胭脂被退了回去，只留下几盒样品。君墨渊瞄了一眼，确实不怎么样——颜色发暗，香味发腻，跟柳扶疏自己做的那些差远了。

“来了？”柳扶疏头也不抬，还在看那个瓶子，“坐。”

君墨渊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笑眯眯地看着她。她做事的时候有一种特别的专注，眉毛微微蹙着，嘴角微微抿着，手指捏着瓶子的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做一件精密的实验。

“刚才那个供货商，”他开口，“你砍价砍得够狠的。”

柳扶疏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狠吗？我觉得挺公道的。”

“五两银子一盒，他卖给别人最多三两。”

“那是别人不会卖。我奇货阁的东西，五两都算便宜了。等我把包装换一下，瓶子重新设计，贴上奇货阁的标签，卖十两都有人抢。”

君墨渊愣了一下。他想到过她会加价，但没想到会加这么多。十两银子一盒胭脂，在京城都算贵的，更别说江州了。

“你确定？”他问。

柳扶疏把瓶子放下，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本子，翻开给他看。本子上画着几个瓶子的图样，旁边写着详细的说明。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你看这个，”她指着其中一个图样，“白瓷瓶，上面刻兰花，瓶口用红绸封着。外面套一个锦盒，盒子里垫丝绒。打开锦盒的时候，先看见的是一张说明纸，上面写着胭脂的原料、用法、还有一句诗——‘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你想想，一个大家闺秀收到这么一盒胭脂，打开锦盒看见丝绒垫着的白瓷瓶，拿起瓷瓶看见上面刻着兰花，拧开盖子闻到淡淡的花香，再看见那张说明纸上的诗——她会不会觉得这十两银子花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