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青萝

“你找的那个人，是什么人？”

殷无邪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白骨王座旁，伸手按住王座扶手上的一颗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眶里亮起两点幽暗的红光，王座后面的骨墙从中间裂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很窄，仅供一人通行，磷火在骨壁上明明灭灭，像一条通往地府咽喉的食道。

“跟我来。”

阶梯很长，越往下越冷。不是温度降低的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寒。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阶梯到了尽头。是一扇很普通的石门，没有任何纹饰，没有任何禁制，就是两块粗糙的花岗岩拼在一起。

殷无邪站在石门前，没有推门。他伸出手，手掌贴在粗糙的表面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很易碎的东西。

“她叫青萝。苍茫山南麓，有一个叫青溪的小村子。她是在那个村子里长大的，采茶，炒茶，晒茶。她的手很小，但炒茶的时候翻动茶叶的动作比谁都快。”

“那时候我还不是血莲宗的宗主，甚至不叫殷无邪。我叫殷十三，是血莲宗一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被派到苍茫山一带收集凡人精血。那是血莲宗最低贱的差事，我愿意，因为我本来就是最低贱的。”

“我在青溪村外的山道上第一次遇见她。那天她背着一篓刚采的茶从山上下来，我蹲在溪边洗手。袖子挽起来，小臂上血莲宗的血色莲花纹身露在外面。她看见了，没有害怕。大多数凡人看见那个标记会本能地躲开，她没有。她站在溪边歪着头看我的手臂，说，这朵花开得不好看。”

“我问她哪里不好看。她说，花的颜色太深了，像血。花应该开在枝头上，有叶子衬着，才是活的花。你这朵花，没有叶子，像死掉的。她说完，从茶篓里抽了一根带着几片叶子的茶枝递给我。说，送你。配上叶子，说不定就活了。”

殷无邪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表情。

“后来我经常去那条溪边洗手。她每次从山上下来都会停下来跟我说几句话，有时候带一片茶叶，有时候带一个野果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路过的时候笑一下。那段时间我收集精血的任务完成得很差，差到分坛坛主亲自来责问。我跪在地上挨了三十鞭，鞭鞭见骨。跪着的时候我一首在想，下次去溪边，她会给我带什么。三十鞭，我没有吭一声。坛主以为我骨头硬，他不知道我只是在想一个不相关的事。”

“我在青溪待了三年。三年里我的修为从炼气后期跌到了炼气中期，但我每天去那条溪边洗手的时候，都觉得那是我这辈子活得最像一个人的三年。”

“第三年的秋天，苍茫山下了一场很大的雨。山洪冲垮了青溪村通往外面唯一的木桥，她在过桥的时候掉了下去。她不会水。青溪的水平时只到膝盖，那天涨到了两人深。她被冲走了。我赶到的时候，只在水边的石头上找到了她的一只鞋。”

殷无邪的手从石门上滑下来，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他身上——比整座白骨殿、比血莲宗三千年的传承、比元婴后期的修为都要重。

“我顺着溪水找了七天七夜，一首找到苍茫山最深处的地下暗河入口。我站了一天一夜，然后转身回了血莲宗。从那天起我不再是殷十三，我给自己改名叫殷无邪。无邪，是她给我的那根茶枝的颜色——青色的，干净的，没有被血染过的。”

“我把那根茶枝带在身上，从炼气中期开始重新修炼。修为每突破一个大境界，那根茶枝的颜色就淡一分。等我结丹的时候它己经完全枯黄了，等我元婴的时候它碎成了粉末。但它的颜色，我记住了。”

殷无邪转过身看着沈渡，血红色的眼睛里那一点青色像一颗钉在深渊底部的星。

“我用了三百年把血莲宗从魔道六宗的末位带到了首位，找了三百年归墟始终找不到入口。我要进去，不是为了找她——她死了三百年，尸骨早就化成了苍茫山的泥土。我要进去，是去找那一天。她掉进青溪的那一天。”

沈渡看着他。“你想改变那一天？”

“不。归墟改变不了过去，但它能让人看见过去。我只想再看一眼——三百年前，苍茫山下的青溪边，她从山上走下来，茶篓里装着刚采的秋茶，看见我蹲在溪边洗手，歪着头说，这朵花开得不好看。就那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