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人心如铁

军需物资从瀛州城源源不断运送到武陵关，在聂瑧的调度下，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大辽大军再也没有组织大规模攻击，只是象征性的试探了三次，城防依旧坚固。

随着战事不再紧张，大辽王庭的消息也传到了李诏耳中：大辽国主约半个月前在狩猎时意外身亡，太子即位，实际上由萧卓主政。

李诏暗暗想，此时进攻大周阻止大周和亲公主入境，确实是一步不错的棋。不光明磊落，不守信诺，但简单粗暴有效。

在武陵关休整了十日，随行将士伤势好转，而且大辽大军在两日前撤退。李诏决定回到瀛洲。

她走的时候，是一百二十三骑。回来的时候，只剩六十七人。那五十六条命，永远留在了古道上，留在了云中川的火焰里。

进城的时候，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支残兵。李诏骑在马上，浑身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得吓人。但她脊背挺得笔首，目光首视前方，没有看任何人。

驿馆门口，裴玄己经在等着了。见她下马，他迎上去，想要扶她，却被她轻轻推开。

“本宫没事。”李诏说，“进去说话。”

正厅里，周慎、赵成、裴玄都在。李诏坐在上首，听他们禀报这些日子的情况。

“公主，”周慎小心翼翼道，“大辽退兵的消息传来后，城中人心稍定。但……”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李诏看着他：“但什么？”

周慎硬着头皮道：“但百姓和世家大族那边，对公主……颇有微词。”

李诏挑眉：“哦？说来听听。”

周慎擦了擦汗：“他们说……说公主不该带人去偷袭。说公主若是死在路上，瀛洲就成了众矢之的。说……说公主是为了自己的名声，拿全城人的命冒险。”

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成的脸涨红了，想要开口，被李诏一个眼神制止。

裴玄看着李诏，目光里有担忧。

李诏却没有生气。她只是淡淡道：“还有吗？”

周慎摇头：“没、没有了。”

“那本宫问你，”李诏看着他，“说这些话的人，可知道本宫带人去烧了大辽的粮草？可知道那五万大军为何退兵？可知道武陵关还剩多少守军？”

周慎张口结舌。

李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周知府，本宫不怪他们。他们不知道，所以害怕。但本宫要你去做一件事。”

“公主请说。”

“传令下去，明日辰时，在城中校场，本宫要见城中所有世家大族的家主，还有百姓代表。谁对本宫有意见，当面来说。”

周慎呆住。

“公主，这……”

“怎么，本宫的话不管用？”

周慎连忙道：“臣遵命！”

第二日辰时，校场。

校场上搭了一座高台，李诏坐在台上，身后站着裴玄、赵成、紫苏。台下黑压压站了上百人，有穿绸衫的世家家主，有穿短褐的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没有人说话，但目光里有警惕，有不满，也有好奇。

李诏站起身，走到台前。

“本宫知道，你们心里有气。”

她一开口，台下便安静下来。

“本宫是来和亲的公主，本该安安稳稳出关，安安稳稳嫁人。可大辽撕毁和约，五万大军压境。本宫被困在瀛洲，进退两难。”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众人。

“有人觉得，本宫不该去偷袭。有人觉得，本宫是拿全城人的命冒险。有人觉得，本宫是为了自己的名声，不顾瀛洲百姓死活。”

台下有人低下头，有人别过脸，也有人梗着脖子，一副“我就是这么想的”的样子。

李诏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无声的笑了。

“那本宫问你们一句，若本宫不去偷袭，大辽五万大军攻破武陵关，下一个是哪里？”

没有人说话。

“是瀛洲。”李诏自己回答，“武陵关破，瀛洲便是下一道防线。八千守军对五万大军，能守几日？十日？二十日？然后呢？城破人亡，你们的田产、店铺、家业、妻儿老小，能保得住吗？”

台下有人脸色各异，小声议论起来。

李诏继续道：“本宫带去偷袭的一百二十三人，回来了六十七个。那五十六条命，换了大辽的粮草，换了武陵关的险胜，换了瀛洲的暂时平安。你们觉得，本宫是在拿你们的命冒险，可本宫拿的，是那些将士的命！是本宫自己的命！”

她一把扯开衣襟，露出缠满绷带的肩头。

“本宫身上，还带着伤！本宫若真是为了自己的名声，何必亲自去？派个人去不行吗？在城里等着不行吗？”

台下彻底安静了。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汉忽然开口：“公主，草民斗胆问一句，您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