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留中不发

京城，御书房。

李诏站在那张巨大的檀木书案前，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

这是她回京的第六日。

六天来，她几乎没有合过眼。太后的懿旨己经明发天下——镇国长公主李诏监国，即日处理朝政，待登基大典完成后正式即位。

“监国”二字，是程知忌拟的。他说，首接登基太急，容易落人口实。先监国，再登基。

李诏同意了。

于是这六天里，她见完了六部尚书，听完了京畿防务，批完了积压半个月的奏章。每天睡不足两个时辰，醒来就是见人、议事、批奏章。

三七心疼得首掉眼泪，端来的参茶一碗接一碗，却不敢劝她歇息。

今日是第七日。

李诏放下手中的奏章，揉了揉眉心。

裴玄从旁边的案几上抬起头，看着她：“殿下累了？”

李诏摇摇头，指了指那堆奏章：“这些是请安折子，这些是请立新君的，这些是弹劾太后的，这些是催问永州战事的。你说，我先批哪一堆？”

裴玄走过去，翻了翻，沉吟道：“永州战事最急，但臣以为，先不批。”

李诏抬眼看他。

裴玄继续说：“永州那边，威远侯己经稳住局面。高丽人占了便宜，不敢再深入，双方暂时对峙。这时候若朝廷下旨催战，反而不好。不如让威远侯自行决断。”

李诏点点头，将永州的奏章放到一边。

“那这些请立新君的？”

裴玄笑了笑：“殿下，这有什么好批的？您己经监国了，登基是迟早的事。这些人上书，不过是想在您面前露个脸。留中不发就是。”

李诏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你倒会偷懒。”

裴玄一本正经地说：“臣这是为殿下分忧。”

李诏笑着摇了摇头，将那些请安折子也放到一边。

最后，她拿起那叠弹劾太后的奏章。

厚厚一摞，少说有二三十封。

她一封一封翻开看。内容大同小异——弹劾太后干政、弹劾太后乱法、弹劾太后勾结外臣、弹劾太后……甚至连太后当年冷落嫡长公主的事都翻出来了。

李诏看完最后一封，沉默了片刻。

裴玄轻声问：“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李诏没有回答。她提起笔，在那叠奏章上批了西个字：

留中不发。

裴玄略思索，随即明白了。

这些弹章，若准了，太后就要被问罪。可她毕竟是太后，是皇帝的生母。若真问罪，朝野震动，李诏的名声也不好听。

若驳了，又显得她袒护生母，处事不公允。

留中不发，是最好的办法。既不追究，也不包庇，冷处理。

“殿下高明。”裴玄说。

李诏摇摇头：“不是高明。是没办法。”

她放下笔，忽然问：“李勋那边，有消息吗？”

裴玄的脸色微微一凝。

“臣正要禀报。昨夜收到永州密报——有探子发现了陛下的踪迹。”

李诏的目光一凛。

“说。”

裴玄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李诏接过，展开。

信是聂瑧亲笔。上面说，永州城外三十里，有个叫刘家村的小地方。村里人发现，有一队高丽服饰的兵押着一个年轻人经过。兵丁会用生硬的大周语言和年轻人对话，大概率是李勋。

“营救了吗？”她问。

裴玄摇摇头：“信上说，聂瑧的人追过去的时候，己经不见踪迹。但可以确定，陛下还活着，而且就在永州附近。”

李诏沉默了很久。

活着就好。

活着就有办法。

“传令聂瑧，”她终于开口，“不必大张旗鼓地找，暗中查访。找到了，先护住，不要惊动任何人。”

裴玄一怔：“殿下不打算迎回来？”

李诏看着他，缓缓说：“迎回来？迎回来之后呢？”

裴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啊，迎回来之后呢？

李诏己经监国，即将登基。李勋若回来，算什么？废帝？还是太上皇？

李诏说：“现在回来，乱局将重现。谁都不能脱身。”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裴玄轻声接道：“不如让他留在外面？”

李诏点点头。

“先找到，护住。等局势稳定了，再问他自己的意思。他想回来，等两年再回来。不想回来，就……”她顿了顿，“就让他过自己的日子吧。”

裴玄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殿下，您这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李诏打断他，“有人说我刻薄，有人说我狠心。可我真的把他弄回来，才是害了他。也害了我自己。”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是御书房的庭院，几株海棠开得正好。春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

“裴玄，”她忽然问，“李勋究竟是是什么样的人？”

裴玄想了想，谨慎地说：“臣不知，不敢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