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裴玄

李诏在灵泉书院过得比想象中充实。白日听百里先生讲学，晚间温书，而天微亮之前，去清虚观找青云道长练基本功：扎马步、站桩、吐纳……

青云道长起初还担心小小女娃吃不了苦，暗中观察了几天，发现这小人儿不仅不叫苦，还自己加练。每天寅时末就爬起来，在院子里扎一个时辰马步，扎完了才去书院。

“你这孩子，”青云道长叼着根草茎，靠在门框上看她，“跟谁较劲呢？”

李诏收了势，擦了把汗：“跟自己。”

“跟自己有什么好较劲的？”

李诏想了想：“怕停下来，就想起别的事。”

青云道长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行了，今儿别练了，陪老头子上山摘果子去。”

李诏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看什么看，”青云道长一甩袖子，“你才六岁，天天这么绷着，小心长不高。”

李诏：“不重要啊！”

山上确实有果子，野柿子，红彤彤的挂了一树。

青云道长三两下爬上去，坐在树杈上往下扔，李诏在底下接着。接了几个，她忽然问：“道长，您武功那么好，为什么要爬树？”

“废话，不爬树怎么摘果子？”

“用大力震下来不行吗？”

青云道长一愣，低头看她：“你这丫头，还挺懂行。”

李诏没说话。她当然懂，紫苏教过她，内力到了一定境界，可以隔空震物。这个便宜皇帝父亲，到底找了个什么人来教她呢？这老长一段时间教的还是基本功，他自己行不行啊？

青云道长看了她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丫头，跟老头子耍心眼？”他从树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行，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功夫。”

话音刚落，他抬手一挥，一股无形的劲风扫过，树上剩下的柿子噼里啪啦掉下来，整整齐齐落成一堆。

李诏瞪大眼睛。

青云道长负手而立，一副高人风范：“怎么样？”

李诏沉默片刻，问：“您刚才爬树，是逗我玩呢？”

“咳咳，”青云道长清了清嗓子，“老头子这不是……想活动活动筋骨嘛。”

下山时，李诏抱着一兜子柿子，走在前头。青云道长跟在后面，忽然问：“诏儿，你想学真功夫吗？”

李诏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不是那些基本功，”青云道长难得正经，“是能杀人的功夫。”

李诏没有犹豫：“想。”

“为什么？”

“您上次说，有人想杀我。”李诏看着他，“我不想死。”

青云道长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行，从明天开始，我教你真东西。”

李诏弯了弯嘴角：“多谢道长。”

“别谢太早，”青云道长摆手，“学这个，得吃苦。”

“我不怕吃苦。”

青云道长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要是老头子年轻时生了你，非得把你宠上天不可。”

李诏愣了一下，朝青云道长喊道：“您现在也不老，也可以宠徒弟宠上天。”

青云道长有点后悔打开这个话题，这小人儿看起来乖乖的，怎么满肚子心眼呢，反应还快！

皇寺，偶尔还是要去一去，时不时的露个面。这天回书院，又到了裴玄送笔记来的日子。

山道湿滑，她疾行如风。晨雾中，青衫玉冠，身量颀长的少年早己候在书院侧门。少年正是英国公世子，宫学同窗，她离开京城前，只见过寥寥几面。印象里是个话不多的少年，斯斯文文的，每次宫学大课都坐在角落，从不主动与人攀谈。

但自从李诏离宫之后，每月他都会来灵泉书院送一次笔记。工工整整的小楷，记的是宫学里夫子讲的内容，经义、策论、史评，每一篇都有标注，重点处还用朱笔圈点。李诏很多次都想问，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为什么要送宫学笔记给她？但又觉得不用问，有些事，她问了，裴玄要么违背什么，要么还得编个理由。

“迟了半刻。”裴玄递来一卷书册，指尖沾着墨，“昨夜东宫讲筵新解《周礼·考工记》，我抄了要点。”

李诏接过，目光落在他冻红的耳尖：“多谢！”

“荣幸之至。”裴玄打断她，眼中笑意清浅，“你可是灵泉书院最狂的学子。上月还把山长气得摔了砚台，就因为你非说‘舟所以行水，非所以载礼’。”

李诏抬眸一笑，星辰失色。裴玄看呆了，也懂了：她故意这么高调的。在这群未来的朝臣、将军、巨贾之中，她必须锋芒毕露，才能被记住，被重视。

马车己经等在那儿，车夫见两人说好话，忙掀开车帘。裴玄上了车，忽然又掀帘探出头来。

“李昭。”

李诏抬头看他。

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看着她，轻声道：“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