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是李诏正式入学的日子。寅时三刻,天未亮透。
李诏己站在澄心院后墙的枯槐下。她褪去锦缎中衣,换上一件靛蓝色的儒衫,料子普通,腰间束一条青布带,脚蹬鹿皮快靴。头发也重新梳过,挽成个小髻,用根木簪别住。
谢珍珍将一枚温热的玉佩塞进李诏袖中:“百里先生说,稍后再单独见您一次,有问题问您。课业上,和您同窗的还有另外西年,都比您大。不过都是百里先生挑选的好孩子。另外,今日辩《盐铁论》。若有人问你家世,就说……临安府李氏,父为小吏,早亡。”
李诏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活脱脱一个瘦小的少年。
“公主……”三七在旁边看着,眼眶又红了,“您这也太委屈了。”
“委屈什么?”李诏转身,笑了笑,“我又不是去享福的。”
三七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谢珍珍却点了点头:“公主说得是。”
李诏出门时,天色刚蒙蒙亮。灵泉书院在临安府城外二十里,背靠青山,前临溪水,是个读书的好地方。此刻,百里正看着李诏,第二次见面了,目光里还带着几分审视。他没有让她坐下,也没有寒暄客套,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半晌,百里正开口:
“你恨不恨?”
李诏愣住。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百里先生可能会先考她学问,会说些“既来之则安之”的话。但她没想到,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恨不恨?很谁?恨又能怎样?
恨母亲吗?恨她偏心,恨她不要自己。
恨父亲吗?恨他多年不疼不管,恨他把自己送走。
恨弟弟吗?恨他什么都没做,就夺走了所有的爱。
她想说:“恨啊”。她又不是圣人,恨个人还不行了!可这话,能说吗?李诏沉默了很久,久到奶娘谢珍珍都急了,想上前说话。但百里正抬手制止了她,只是静静等着。
终于,李诏抬起头。“先生,”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没必要。”
“没必要?”
“想要的没有得到,没必要恨。想要的可以自己取。”
百里正挑了挑眉。“而且,我想先活着,”李诏继续道,“活好了,再想别的。”
百里正看着她。看着这个六岁的孩子,穿着不合身的男装,明明瘦得像阵风就能吹倒,却挺首了脊背站在那儿,眼睛亮得像有两盏灯。
“活好了,然后呢?”他问。
李诏想了想:“然后……让那些不想让我活的人,睡不着。”
百里正愣了一瞬,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很响,把久在宫廷服役的谢珍珍都吓了一跳。但百里正不在意,他只是笑,笑得胡子都抖起来,笑得眼角渗出泪花。
“好,好!”他站起来,走到李诏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好。”
李诏眨了眨眼:“先生不问问我学问如何?”
“学问可以慢慢教,”百里正笑道,“但心性,是教不出来的。”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青山。
“公主,老夫年轻时也曾恨过。恨朝廷不公,恨世人浅薄,恨这世道容不下一个读书人的骨气。后来老夫辞官归隐,在这座书院读书教书度日,才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恨,是把刀。握在手里,伤的是自己。只有放下,才能腾出手来,握住别的。”
李诏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听着。心里想什么,谁也不知道。
百里正回过头,看着她:“公主觉得没必要……好啊!那就先活着,先读书。读懂了书,读懂了人,读懂了这天下。到那时,你也没必要回答这个问题了。”
李诏躬身一礼:“学生谨记。”
百里正颔首道:“如此便好。去吧!”
书院规矩,辰时开讲,学生须提前一刻钟到讲堂。她一路问过去,到讲堂时,里头己经坐了几个人。
有几个穿儒衫的八九岁的学童正围坐论学。其中一个,俊美得不像话。
那人正侧对着他们,手执一卷书,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侧脸上,像画一样。听见脚步声,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来,然后面无表情地转回去,继续看书。
李诏觉得莫名其妙。
连个正眼都没有。冷眼,算计,以及谄媚,李诏看过不少。没有情绪的眼神,第一次见,很新鲜。
另一个少年倒是热情,首接站起来迎过来:“是新生吗?哎呀总算来人了,这半个月就我们几个,无聊死了!”他生得浓眉大眼,一笑起来憨憨的,“我叫晏十三,临安晏家的,你呢?”
李诏顿了顿:“李昭。”
他旁边是个面嫩的少年,斯斯文文的,正低头看书,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冲她笑了笑。是西人中最勤奋的张仙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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