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信不过

建元元年腊月十五，徐家案的判决明发天下。

旨意是程知忌拟的，措辞考究，字字斟酌。开头先叙徐茂春之功：历仕三朝，曾任江南巡抚，有功于社稷。然后笔锋一转，历数其罪：勾结高丽、图谋不轨、豢养死士、刺杀朝臣。功过分明，不掩不饰。

最后定论：徐茂春凌迟，徐氏满门抄斩，家产充公。徐氏党附者前永州知府李忠满门抄斩。嘉裕公主及驸马，永居京城公主府，徐太妃迎回宫中颐养天年。徐氏之罪，不牵连江南其他氏族。

户部核报，徐家家产共计一百二十三万两。其中金银器物折银八十七万两，田产铺面折银三十六万两。徐家的田产分给无地的百姓，铺面由官府出面拍卖。

李诏手里有桂枝前日从江南送回来的密报，封皮上盖着三道火漆，边角有些磨损，册子上记录地徐家历年兼并田产、强占商铺、收受贿赂、走私茶叶，家产合计六百五十八余万两。

户部核报的一百二十三万两，不到实际数字的两成。桂枝带去地人暗中转移了五百万两。也就是说，户部呈报地数据少了二十七万两之多。李诏暗暗庆幸提前安排，并不觉得堂堂帝王与臣子争利有什么不对。

程知忌退出时欲言又止，李诏以为时徐家田地分配的事，结果还是婚事。

程知忌艰难开口：“陛下，您地婚事，还是要太后做主。至少要让天下人觉得是太后慈谕，皇夫也是要提前面见太后的。眼下除夕将至，陛下还是早做打算。”

李诏听完笑着回应道：“谢程相提醒，父皇走了之后，只有您待我如此亲厚。”

程知忌闻言心中首打鼓，上次陛下这么说，可是马上派了一个得罪人的活给他，选皇夫这都选了三个多月了……

程知忌只好恭敬回答：“陛下折煞老臣也。” 然后等着李诏给出新的糟心指示。

然而等了好一会儿，李诏都没有说话，看他还站着不动，又十分“乖巧”地说：“朕会去禀明太后的。程相可还有事？

——

李诏己经很久有三西个月没有踏入寿康宫，走到宫门口还有一些怯意，脚步微微顿了顿才抬脚跨过门槛。寿康宫扫得干净，石砖缝里嵌着细细的雪末，几个洒扫的宫女跪在廊下，头也不敢抬。正殿的门开着，炭火的热气从里面涌出来，混着檀香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杨太后坐在窗前的罗汉床上，穿一件石青色的袄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她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比记忆中尖锐，眼角添了几道细纹，但衣裳依旧熨得笔挺。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那卷经文又翻了一页。

“来了？”

“给母后请安。”李诏站定，行了一礼。

杨太后终于转过头，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又收回去，落在经书上。

“坐吧。”

李诏在对面坐下。三七把带来的食盒递给寿康宫的宫女，是几样杨太后年轻时爱吃的点心。宫女接过去，摆在桌上，杨太后看了一眼，没动。

沉默漫开来。炭火噼啪作响，窗外有乌鸦叫了两声，又飞走了。李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太医院的养生方子，里头加了黄芪和枸杞，甜得有些腻。

“高丽内乱，”她放下茶盏，“李勋明年应该能回来。”

杨太后翻经书的手指顿了一下。只是顿了一下，又继续翻过去。

“回来就好。”杨太后声音淡淡的。

李诏等着下文，等了片刻，什么都没有。

“李勋回来之后，”李诏看着她的侧脸，“母后想如何安置？”

杨太后放下经书，转过头来。目光里的讥诮和审视毫不掩饰。

“安置？”她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慢，“你的婚事需要我点头，你是来走个过场的吧？”

“是。”

“是裴玄？”

“是。”

两个“是”，干脆利落，如利刃出鞘。杨太后又笑了一声，这回笑意深了些，讥讽也更浓了。

“那年让你从瀛洲回来，我让你成婚，你不肯。现在怎么肯了？”

李诏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不相信母后会真心为我挑选夫婿。”

殿中的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火星，落在青砖上，很快暗下去。

杨太后看着她，没有说话。李诏继续说下去，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当年与大辽约定，互嫁两国最受宠爱的公主。攸宁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满朝皆知。可最后去和亲的是我。母后费尽心思让我自请和亲，而父皇乐见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