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以战止战

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李诏换了一身常服，坐在御案后。沈氏被带进来时，膝盖处的衣裙己经湿透了。

“你叫什么？”

“沈蕴。文渊伯侄女”

李诏提起笔，在名单最后添了一行字，头也没抬：“你方才说，代高丽百姓求见。你见过高丽百姓？”

“见过。”沈蕴抬起头，目光平静，“臣女随商队去过两次。一次是去年春天，一次是今年秋天。”

“去做什么？”

“卖药。高丽缺药材，大周的药材运过去，能卖三倍的价。”她顿了顿，“第二次去的时候，高丽己经开始饿死人了。民女在平壤城外看见一个母亲，把孩子放在路边，自己跳了河。”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火星。

“你哥哥知道你拦朕的驾吗？”

沈蕴摇头：“家兄不知。他在翰林院当差，规矩大。他说拦驾是要杀头的。”

“你不怕杀头？”

“怕。”沈蕴抬起头，眼眶微红。

“沈蕴，你读过书？”

“上过宫学，父母亡故后，由家兄教导。”

“想不想做官？”

沈蕴愣住了。她跪在御案前，看着那个年轻的帝王，以为自己听错了。

“朕的朝堂上，还没有女官。但朕在瀛洲的时候，用过女吏。她们做得不比男人差。”李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过了年，来找朕。”

沈蕴跪在那里，嘴唇微微发抖。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她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发颤：“臣女……谢陛下。”

沈蕴退下后，三七端了热茶来，小声问：“陛下真要让女人当官？”

李诏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朕也是女人。”三七张了张嘴，赶紧闭上。李诏看她那副样子，觉得好笑，却没有笑。

———

裴玄从寿康宫出来，朝兵部值房的方向走去，三七半路拦住了他。

“裴大人，陛下在见程相，您稍等片刻。”

裴玄点点头，站在廊下等着。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过了约莫一刻钟，程知忌从御书房出来，看见裴玄，微微颔首。裴玄回了一礼，等程知忌走远了，才推门进去。

李诏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折子。她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裴玄坐下。

“太后跟你说了什么？”

裴玄笑着说：“太后说把你交给我，让我好好待你。”

李诏看着裴玄满眼笑意，对这个回答不知可否，只是叹了一口气，状似随意的问道：“母后一定问你在瀛洲可有逾矩吧？”

问完，她好像想到什么，耳根微微泛红。裴玄看在眼里，没有说破。他只是笑着回答：“臣对太后说，在瀛洲发乎情止乎礼。”

李诏差点笑出声。她忍住了，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把笑意压下去。

“裴玄，”她放下茶盏，“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说。”

“当年和亲的事，你是不是一首放不下？”

裴玄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灯笼灭了一盏，久到炭火又添了一次。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雪上。

“臣有时候想，若臣当年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反抗皇权，把陛下从和亲的路上劫走，会怎样。若臣当年有足够的兵权，像安南王那样，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会怎样。”

裴玄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臣恨过。”他说，“恨自己无能，恨英国公府的门楣太低，恨手里的兵权太少。”

李诏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裴玄，谢谢，谢谢你。”

“我和你一样恨过，当我们打退了大辽的大军之后，我常想，如果和亲的人是李攸宁，父皇会如何？父皇肯定会异常在意边疆的一举一动，等到大辽退军，一定会第一时间派遣将领镇守瀛洲，然后迎回女儿，狠狠补偿。”

裴玄抬起头，满眼心疼。

“但我，只等来了些许嘉奖。从那时起，我就想坐到现在这个位置上了。”

裴玄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热。

“可朕登基之后发现，瀛洲那套，搬不到天下来。”

裴玄抬起头，等着她说下去。

李诏抽出手，走回御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折子，摊开在案上。那是户部的粮产账册，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瀛洲能富起来，是因为瀛洲足够小，咱们能够打压豪强，城池土地还能向内地延伸。仗打完了，粮草，军需和战马，利用父皇的那一点愧疚问朝廷多要一点。瀛洲有战功，有兵权，有商路。可天下不是瀛洲。”

她的手指点在那排数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