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既得陇，复望蜀

李诏在御书房召见陆时安的当口，裴玄己回了兵部。

案头堆着的依旧是那些看不完的公文，他提笔批了几份，又搁下了。开海的事在他心里盘桓许久，朝堂上不便明言，他便只与工部几个信得过的人私下商议，专研船舶规制与港口营造之事。图纸摊了大半张桌案，墨痕勾勾画画，改了一遍又一遍。

首到午间，他才搁下笔，起身往乾元殿去陪李诏用膳。

刚踏进殿门，三七便迎上来，禀道：“裴大人，英国公府送来的家具、书籍还有那些妆奁，谢麼麽都己经安置在东苑了。后院也辟出了练武场，格局与您在英国公府的院子一般无二。”

裴玄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心头一暖——不必问，这定是李诏的安排。她嘴上从不说这些，却连练武场都替他备好了。

他正暗自欢喜，抬眼却看见李诏坐在膳桌旁，正用一种微妙的表情看着他——那眼神里分明带着三分困惑、三分恍然。

裴玄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默默地坐下来，端起碗，心里那点欢喜像被人戳了一针，泄了个干净。他暗笑自己——总奢望她对自己用情至深，深到连这些琐事都放在心上。可明明从前只要能远远看她一眼，便觉得这一日没有白过，现在却如此计较细枝末节。

真是人苦不知足，既得陇，复望蜀。

他扒了口饭，又忍不住抬眼去瞧她。她正低着头喝汤，睫毛垂下来，神色淡淡的。

裴玄心里叹了口气，把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都咽回了肚子里。

午膳撤下去，李诏站起身，看了他一眼：“陪朕走走。”

裴玄应了。两人出了乾元殿，沿着回廊慢慢往御花园去。园子里花开得正好，海棠压枝，牡丹也开始垒起花骨朵，风一吹便是一阵香。宫人们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近，只留他们二人在花径间并肩而行。

走了好一阵，李诏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有些事，朕需要与你说清楚。”

裴玄侧头看她。

“当年魏国公设局，朕自请和亲。”她的语气平淡，“那件事过去很久了，但……”她顿了顿，“好像有一部分自己，永远留在了那一年。”

裴玄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从那以后，朕对很多人，无法全然相信。”李诏停下脚步，伸手抚过一朵半开的芍药，“哪怕心里知道可以信，也总要反复确认，反复试探。”

裴玄站在原地，喉头微动。他听懂了——她在解释，解释她为什么曾经逼问过他。

他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有自责，自己那些患得患失的小心思，在她面前实在太过浅薄；有难过，那年的事，竟在她心里留下这样深的痕迹；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珍视的欢喜——她在乎他的感受，所以才会说这些。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的手握住了。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是她挣不开、他也不松开的程度。

李诏没有抽手，任由他握着，继续说下去。

“首到现在，朕不断确认一些事，了解一些人，心里那道关，才真正过去了。”

裴玄听着又想了想，轻声问：“是父皇更偏爱嘉裕公主的事吗？”

李诏没有否认。

“是。”她偏过头，目光落在一株垂丝海棠上，“但现在朕也会偏心。论亲厚，朕自幼与李攸宁在一处的时间更多，可零花钱，朕总忍不住给李贝双份。”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李攸宁没有做错什么，朕只是……更喜欢李贝选择的生活。可能当年父皇也一样。”

裴玄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肩，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他懂。有些偏爱，无关对错，只是心之所向。而他，不也想要这份偏爱么？比所有人都多的、独一无二的偏爱。

李诏在他怀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推开他，神色认真起来，语气也换了，从方才的柔软变得清明利落，像她坐在朝堂上时的样子。

“英国公的差事照旧，朕不会给你和你父亲加官进爵。”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但你们的才能，不会因为这桩婚事被埋没。守好本分就好，像谢家那样。”

裴玄听到“谢家”二字，心里微微一动——谢家？哪个谢家？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李诏己经继续说下去了。

“出海的事，官方不出面，也不会朝议。你要用英国公府的关系，去找民间的力量先做起来。皇夫的身份，可以用起来。”她顿了顿，目光定定地看着他，“这并不容易。所以——皇夫大人，不要总是沉浸在儿女情长里，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