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像一口烧沸了的锅,盖子被紧紧压着,蒸汽从缝隙里嗤嗤往外冒。茶馆里说书的拍下醒木,说的不是帝王将相,而是“皇夫南境遇险,陛下动了胎气”。
酒楼里推杯换盏,有人压低声音说“安南王世子被围三月,粮草断绝”,有人故作神秘地摇头——“朝廷又要加税了,这一回是南境军饷”。
流言像野草,一夜之间从棋盘街蔓延到九门,从九门蔓延到城外官道。五城兵马司的人抓了几个嚼舌根的,关了一夜又放了——抓不完,根本抓不完。
罢朝第二日,陆时安在府中设了小宴,请的是翰林院的几个年轻编修。酒过三巡,有人试探着提起南境战事,陆时安端起酒杯,只说了一句:“陛下相信皇夫和安南王世子,我等也应相信。”
翰林们面面相觑,有人想追问,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
陆时安放下酒杯,目光扫过众人,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诸位在翰林院当差,该做什么做什么。朝堂上的事,有陛下操心。”
散了席,翰林们鱼贯而出。
程知忌没有设宴,也没有见客。他在书房里看了一整天的书,看的不是奏章,是《春秋》。老管家端了三回茶,他一口没喝。天色暗下来时,他放下书,对管家说:“备轿,去太尉府。”
谢太尉正在后院练刀。
六十二岁的人了,刀法依旧凌厉,一刀劈下去,木桩应声裂开,碎屑飞了一地。他收刀入鞘,接过仆人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看见程知忌站在廊下,眉头微微一动。
“程相怎么来了?”
“睡不着,出来走走。”程知忌在石凳上坐下,“谢太尉好刀法。”
谢太尉把刀递给仆人,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
“程相不是来夸老夫刀法的。”
程知忌没有绕弯子:“陛下罢朝两日,你怎么看?”
谢太尉放下茶盏,看着廊下那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笼,看了片刻,才开口:“陛下在等。”
“等什么?”
“等有人等不及。”
程知忌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看着谢太尉那张被刀光剑影刻满了皱纹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在朝堂上从不轻易开口的老将军,看得比谁都清楚。
“谢太尉觉得,谁会等不及?”
谢太尉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木桩前,伸手摸了摸那道被刀劈开的裂缝。裂缝很深,从顶端一首延伸到桩心,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程相,老夫见过太多等不及的人。”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很沉,“等不及升官,等不及发财,等不及坐上那个位子。等不及的人,最后都死得很快。”
程知忌沉默了。
谢太尉转过身,看着他:“程相是来试探老夫的立场?”
程知忌摇头:“老夫是来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谢家,会不会动?”
谢太尉笑了,笑声很短,像刀锋划过石头。
“程相,谢家在这大周朝堂上站了一百多年,靠的不是站队。”他走回石凳前坐下,端起茶盏,“谢家靠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不该动。现在,不该动。”
程知忌站起身,拱了拱手:“谢太尉这句话,老夫记下了。”
他转身要走,谢太尉叫住他。
“程相。”
程知忌回过头。
谢太尉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陛下比你我想的都聪明。她既然敢罢朝,就有罢朝的底气。你我这些老骨头,别替她操心,把该做的事做好就行了。”
同一天晚上,董文正在府中设了小宴,请的是几个门生故吏。酒过三巡,有人提起南境战事,董文正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老夫在朝中几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局面。皇夫裴玄素无战功,年少时不务正业,南境之危,是陛下识人不明啊。”
几个门生面面相觑,有人附和,有人沉默。
董文正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福王殿下是先帝嫡子,仁德宽厚,深孚众望。若朝局有变,老夫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保福王殿下的周全。”
门生们低下头,没有人敢接话。
散了席,董文正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名单。名单上写着他这些年在朝中安插的人——翰林院、国子监、六部,都有他的门生。
他把名单看了一遍,然后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窗外传来脚步声,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爷,侧妃传信说,福王殿下己经向宫里传话,说身体不适,明日不上朝了。”
董文正的手指微微一顿。
玄幻051书库 致力于提供 苏苏苏知闲《诏令当归》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79章 不动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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