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如果

裴玄绕过回廊，远远便听见乾元殿正殿里传出的笑声。李攸宁的笑声清脆，像三月里撞碎在石阶上的溪水；李贝的笑声低些，带着几分促狭；李诏的声音混在里头，听不真切说了什么，只偶尔漏出一两个音节，语调平平的，倒像是在逗弄两个妹妹。

他没有进去。站在廊柱后面，把手里的油纸包递给迎上来的三七。

“芝麻糖饼，刚出炉的。”他的声音压得低，“等陛下闲了再送进去。凉了让御膳房热一热，别用蒸笼，搁在炭火边温着就好，蒸了皮就不酥了。”

三七接过油纸包，纸包底部还透着热气，芝麻和麦芽糖的甜香从缝隙里渗出来。她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偏殿。

裴玄站在廊下，听着殿内的笑声渐渐低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茶盏碰着碟盏的细碎声响。他收回目光，转身往承恩殿方向走去。

裴玄在承恩殿和谢珍珍确认产房设置等一系列事宜。他也不懂，但还是想过问一下，不懂的再找机会问问陈太医。

问完以后，裴玄迈步出了承恩殿，腊梅的香气在冷空气里格外清冽，他深深吸了一口，脚步轻快了些。

乾元殿正殿里，李攸宁和李贝己经起身告辞了。

三七从偏殿过来，手里捧着那个油纸包。

“陛下，裴大人送来的。说是绿衣楼的芝麻糖饼，刚出炉的。”她顿了顿，“裴大人还说了，凉了让御膳房在炭火边温着，别用蒸笼，皮就不酥了。”

李诏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人呢？”

“方才回来又出去了。”

李诏点点头，示意三七把油纸包放在案上。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着那个油纸包，看着底部渗出的油渍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殿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裴玄走进来，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如霁月清风。他看见案上的油纸包，又看了看李诏，嘴角微微弯起。

“陛下还没吃？”

“等你。”李诏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裴玄坐下，伸手解开油纸包上的细麻绳。纸包展开，露出里面六个圆滚滚的芝麻糖饼，表皮烤得金黄，芝麻粒密密麻麻地嵌在面皮上，甜香混着麦香扑鼻而来。他拿起一个，递给她。

李诏接过，咬了一口。饼皮酥脆，芝麻在齿间碎裂，麦芽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不浓不淡，刚好是她喜欢的程度。她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松鼠。

裴玄看着她吃饼，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臣回来的时候，在宫道上遇见了福王殿下。”

李诏嚼着饼，含混地“嗯”了一声。

“福王殿下看见臣，脸色不太对。”裴玄斟酌着措辞，“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李诏咽下嘴里的饼，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那股甜味压下去。“朕让他去寿康宫给母后请安了。”

裴玄等着她说下去。

“李贝的婚事，母后那里要点头。”李诏的边吃边说。

裴玄的手指微微一顿。“陛下怎么突然想起护国长公主的婚事了？”

李诏放下饼，擦了擦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株被雪压弯了枝头的梅树上。

“去年的大辽使臣萧翰，在南境被带回来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很清楚，“刑法用尽，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只是疯魔般念叨一件事——大辽要举国来攻，大周还得嫁公主求和。”

裴玄的眉头微微皱起。萧翰出使大周期间倨傲无礼，被软禁在驿馆数月，后来灰溜溜地离开。

“陛下担心萧卓孤注一掷？”

李诏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面上浮着的细沫。“之前，朕还觉得大周局面很好。秋粮丰收，税银增加，新兵制顺利推行，北线打了几场胜仗，南境也稳住了。但定北侯一案让朕明白，新政积累的矛盾比想象中要大。”

李诏一边思索一边说，“这一年多的征战，算得上全胜。但有些人，觉得朕在动他们的根基。定北侯不过是跳出来的那个。朕依赖英国公府和安南王府，就有人想借机铲除。这次李贝露了脸，她的本事，有些人看在眼里，怕在心里。”

裴玄的目光微微一凝。“陛下是说，有人会拿护国长公主的婚事做文章？”

“是。”李诏的语气依旧平淡。

殿中安静了片刻。裴玄看着李诏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层淡淡的疲惫。

护国长公主没有承继帝位的可能，能拿出来做文章的，确实只有她的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