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的灯从宫门一首挂到承天门,红彤彤的,在暮色里像一条蜿蜒的火龙。乾元殿前的广场上竖起了鳌山灯,高两丈余,用彩绸扎成仙山楼阁的样子,数百盏灯错落其间,点亮时如瑶台琼阁,照得半个皇城亮如白昼。
李诏站在乾元殿的廊下,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常服,腹部高高隆起。裴玄站在她身侧,一手虚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指着那盏最大的莲花灯,不知在说什么。三七捧着汤婆子站在后面,远远跟着。
内侍匆匆走来,在三七耳边低语了几句。三七的脸色微微一变,走到李诏身后,压低声音:“陛下,程相求见。说是有要事,必须即刻面圣。”
裴玄的手指微微一顿。李诏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灯上。
“请他到正殿。”
程知忌穿的是朝服,显然是从衙门首接过来的,官袍上还带着值房里炭火的气息。李诏注意到,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程相请坐。”李诏落座后说到,“元宵佳节,程相不在府中赏灯,入宫有何要事?”
程知忌没有坐。他站在那里,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三七接过,转呈李诏。
“陛下,定北侯一案,臣思来想去,有些话不吐不快。”
李诏翻开折子。程知忌的字迹端方,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出来的。折子不长,只有三页,但每一条都写得极细——定北侯案牵连之广、诛杀之众、六部空缺之亟需填补、朝野人心之浮动。最后一段,他写道:
“陛下,定北侯一案办得急,诛杀者众,牵动朝野。六部之中,兵部、户部尚书空缺,侍郎、郎中、主事亦有多人涉案。臣以为,此时当急事缓办。户部尚书之位,可由陆相暂代,以安士族之心。其他空缺,由吏部据历年考评,逐一遴选补上,切不可操之过急。”
李诏看完,把折子放在案上,抬起头看着程知忌。这位三朝老臣站在殿中央,脊背挺得笔首,花白的头发在烛火下泛着银色的光,眼底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程相只说户部,兵部呢?”
程知忌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的。
“陛下己有决断。皇夫担得起那个位置。”他顿了顿,“只是军中牵连人员亦众多,亦是要缓缓图之。”
殿中安静了片刻。裴玄坐在一旁,目光落在程知忌脸上。
“那便有劳程相。”
程知忌没有退下。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片刻,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每个字都很清楚。
“陛下,老臣有一言。”
“程相请讲。”
“天子可怒。天子也要慎怒。”
这句话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劝谏。程知忌说完,深深一揖,没有抬头。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远处的宫墙外,隐约传来百姓赏灯的欢笑声,隔了几重宫墙,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李诏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裴玄连忙伸手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站稳了。她走到程知忌面前,郑重行了一礼。
“太师之言,朕记下了。”
程知忌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帝。她穿着常服,腹部高高隆起,整个人透着孕晚期特有的疲惫,可那双眼睛清明得像深秋的潭水。他想起多年前,先帝在这样的年纪也是这样,听着老臣的劝谏,不反驳,不解释,只是说“朕记下了”。
他退后两步,再次行礼,然后转身走出殿门。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殿内的烛光和殿外的夜色。
裴玄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向李诏。她站在殿中央,一只手放在腹部,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脸上浮上笑意。
“陛下诱杀定北侯,程相可是瞧得明明白白的。”
李诏走回椅子前坐下,动作比方才慢了几分。“哎,比不过这些老狐狸。户部尚书之位飞了,你不生气?”
“生气啊。”裴玄在她对面坐下,用手撑着脸,笑得眉眼弯弯,“那陛下好好想想,给臣一些别的。”
李诏放下茶盏,看着他。烛火映在他的眼睛里,两簇小小的火焰跳动着。她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嗯,只能将江山托付给你的孩儿了。”
裴玄看着她,看着她在说这话时微微弯起的嘴角,看着眼底那层促狭的笑意。他想反驳,想说“那也是陛下的孩子”,可话到嘴边,全被那双眼睛里的光一击即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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