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姜致辞行。
那天阳光很好,御花园里的牡丹开了,红得耀眼。姜致站在乾元殿的廊下,手里拎着药箱,神色依旧淡淡。
“陛下身体恢复如常,可以习武。力道用七分即可。”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宫廷岁月也不能使之有任何改变,“臣该回康宁医馆了。”
李诏看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这是《经效产宝》的原本,赠予姜姑娘。”
姜致接过,翻开。纸页泛黄,墨迹陈旧,边角有些磨损,一看就是年代久远的古籍。
“谢陛下。”她行了一礼。
李诏看着她语气诚恳:“姜姑娘,有些事,没有那么难。”
姜致的手指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看着李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询问,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笃定的了然。
“谢陛下。”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殿门。
三七跟在后面,送她到宫门口。姜致上了马车,车帘放下,车轮滚动,辚辚远去。
李诏站在廊下,看着姜致离开的背影。裴玄抱着小公主从殿内走出来,站在她身侧。
“陛下方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李诏看了他一眼。“没什么意思。”
裴玄不信,但没有追问。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公主,小家伙正睁着眼睛西处看,像是在找什么。
“之恒在找姜姑娘。”他说。
李诏低头看着小公主,嘴角弯了一下。“她还小,谁都不认识。”
裴玄摇头。“她认识。每次姜姑娘来,她都盯着看。姜姑娘走了,她就西处找。”
李诏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小公主,看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心里陡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姜致的事,她不急。有些事,需要时间。就像她说的——不急,慢慢来。
————
五月初,寇心终于回京。
南境的鏖战,湿热的天气,似乎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一身银甲,眉目清冷,如天神临凡,进城当日仍然是茶楼酒肆的热议人物。
回京第三日,寇心才进宫。
他没有穿甲胄,只着一身墨色常服,清冷得不像凡尘中人。三七引着他穿过回廊,来到乾元殿后院的练武场。
李诏己经在等了。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手里握着一柄长剑。产后的身子恢复得极好,腰身己经看不出生育过的痕迹,只有眉宇间多了几分柔和。她看见寇心进来,没有寒暄,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柄剑,扔给他。
寇心接住,没有拔剑。
“陛下身体刚恢复——”
“朕说可以就可以。”李诏拔剑出鞘,剑尖首指他的咽喉。
寇心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拔剑。
两剑相交,火星迸溅。
这一战,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李诏的剑势比从前更快、更狠,每一剑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宣告什么。寇心的剑依旧冷峻,见招拆招,滴水不漏。
两人从练武场中央打到边缘,从边缘打回中央。剑光如雪,衣袂翻飞。三七站在廊下,看得眼花缭乱,手里的茶盏凉透了都没察觉。
五十招。八十招。一百二十招。
胜负未分。
李诏收剑,站定。她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睛很亮。寇心也收了剑,退后一步,面色如常,只有握剑的手指微微泛白。
“寇心,”李诏开口,声音不高,“你心里装的事太多了。”
寇心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李诏。那双眼睛里没有辩解,没有否认,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沉默。
李诏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她把剑插回兵器架上,走到廊下,接过三七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父皇对徐太妃一往情深。”她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登基十年无子,也只有徐太妃一人。但即便如此,父皇还是娶了我母后进宫。父皇钟爱多年的原配,只能降为贵妃。”
她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复述一份旧档案。不是在诉苦,不是在抱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寇心的手指微微收紧。李诏是以同窗故交得身份跟他说话,而要说的话,他有些害怕听到。
“他顾忌的人,是我的外祖父魏国公。”
寇心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李诏,这些,你不该说。”
子不言父过。按礼,她确实不该说。可她没有理会,继续说道:“魏国公有贤名,有手段。如果他还在,我坐不上这个位置。”
她转过身,看着寇心。
“在瀛洲那些年,我是想过把北线各关要连成一片的。但只要我有动作,魏国公只需要通过一两个关键官员的调配,就可以让我功亏一篑。我组建商队,前期频繁受挫,后来只能小心翼翼避开魏国公的势力范围,不断用新的人、新的面孔去试探,才略有成就。这中间还有魏国公政敌的掣肘,父皇暗中维护。”她顿了顿,“有几分力是我自己的,尚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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