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不偏心

第二天午后，太后来了。

杨太后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袄子，头上戴着全套的赤金头面，整个人容光焕发。她走进暖阁时，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目光先落在两张小床上，又移到李诏脸上。

李诏靠在床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挽着。她看见杨太后进来，微微欠身，被杨太后按住了。

“躺着。”杨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产后别乱动。”

李诏躺回去，看着杨太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三七端了茶来，杨太后接过，抿了一口，放下。她的目光又飘向那两张小床，飘向那两个小小的襁褓。

“孩子像你。”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眉眼像你小时候。”

李诏没有说话。她不知道杨太后说的是真是假。她小时候长什么样，杨太后还记得吗？她没有问，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殿中安静了片刻。谢珍珍识趣地退到外间，三七也跟着退了出去。暖阁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林家的主母哀家见了。”杨太后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寸，带着几分挑剔，几分不甘，“这门婚事……林家门楣还是低了些。”

李诏放下茶盏，看着杨太后。她母亲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首，脸上的皱纹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分明。那道从鼻翼延伸到嘴角的纹路，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母后见过林炽了？”

杨太后的手指微微一顿。她见过。那个年轻人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青衫，眉目清俊，腰板挺得笔首，说话时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银鞍白马少年郎，剑指天涯意气扬。她想起年轻时在京城见过的那些少年——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像三月的春风，像六月的骄阳。

林炽就是这样的少年，身上有干干净净的少年气，没有被官场磨去棱角，没有被岁月染上暮气。

“那个年轻后生，是不错。”杨太后无法否认自己的观感，语气却依旧硬邦邦的，“可惜家世普通。”

李诏看着杨太后，看着她在说这话时微微皱起的眉头，和眼底那层复杂的神色。

“李贝是父皇和母后的女儿。”李诏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很清楚，“要论门第，那只能嫁入他国皇室。”

嫁入其他国家的皇室。

那不就是和亲？

和亲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杨太后的心口。她想起当年，李诏刚满十六岁，和亲的队伍从京城出发，她站在城楼上看着马车远去。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个侧脸，没有回头。

杨太后的手指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诏。李诏的目光平静如水，不闪不避。母女对视了片刻。

“那就林炽。”杨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出嫁规格低于你，高于嘉裕公主。着礼部去筹备吧。”

“那就依母后的。”

李诏的声音很平淡，没有欣喜也没有意外。杨太后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小床前，低头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襁褓。她伸出手，想摸摸小公主的脸，手指停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好好养着。”她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哑，“哀家改日再来。”

她大步走出暖阁，没有回头。

李诏靠在床头，听着杨太后的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从记事起，这只手，握过剑，握过笔，握过缰绳，握过玉玺，唯独没有握过母亲的手。

窗外，阳光正好。御花园里的梅花己经落尽了，枝头冒出细细的嫩芽，青里透黄。

杨太后刚走，殿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皇姐！臣妹来看你了！”李攸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欢喜。

门被推开，李攸宁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食盒。李贝跟在她身后，一身湖蓝色的长裙，衬得整个人明艳照人。李勋走在最后，手里捧着一摞书，像是刚从书坊扫货回来。

“皇姐要好好休息，所以臣妹就自作主张，叫上他们一起来了。”李攸宁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盅鸡汤，还冒着热气，“这是臣妹亲手炖的，皇姐尝尝。”

李诏看着那盅鸡汤，又看看李攸宁那张因为走得太急而微微泛红的脸，嘴角弯了一下。“你炖的？”

“嗯！臣妹跟府里的厨子学了好几天，驸马说味道不错。”李攸宁说着，又盛了一碗端到李诏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