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安被弹劾的第七日,早朝散后,李诏在御书房召见了杨嗣。
这位镇抚司指挥使进门时,官袍上还带着晨露的湿气。他跪下行礼,动作一如既往地一丝不苟,双手呈上一份封着火漆的密报。
“陛下,江南有动静。”
李诏接过密报,拆开封漆。密报写着江南数家大户近期频繁串联——苏州孙家、扬州周家、湖州沈家——而串联的中心人物,是江南巡抚曹懋功。
曹懋功,程知忌的女婿,承平二十一年的进士,外放江南六年,政绩卓著,官声极好。更重要的是,他是新税制在江南的主要推行者之一。
“曹懋功?”李诏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语气不辨喜怒。
杨嗣垂首:“臣不敢妄测。只是据探子回报,这几家大户的当家人,都是在曹懋功的私宅里碰的面。每次碰面之后,各家就会有所动作——有的是联名上书请求减免商税,有的是暗中串联抵制新税。动作不大,但步调一致,显然是有人在统一调度。”
李诏把密报放在案上,敛眸沉思。
“程相知道吗?”
“臣不确定。但曹懋功与程相府上的书信往来,今年以来比往年频繁了许多。每月至少两封,有时三封。”
御书房里安静了,李诏依旧在沉思。过了半刻钟,她抬头看着杨嗣。
“关山到哪了?”
“昨日刚到江宁府。”杨嗣答得很快,“关大人没有去府衙,首接住进了城南的客栈。他派人传话说,此案不走常规,要从韩琮的生意伙伴入手。”
李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关山办案不按常理,她领会过。想必此去江南查韩家的案子,必然也不会老老实实坐在衙门里翻账册。
“继续盯着。”她说,“关山那边有什么进展,第一时间报朕。曹懋功那边,也盯紧些。但不要打草惊蛇。”
杨嗣领旨,正要退下,又被李诏叫住。
“等等。程相那边——”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先不要惊动他。如果曹懋功真的在背后做什么,先不要惊动他。”
杨嗣应了,退了出去。他站在御书房外的廊下,七月的日头己经升到半空,热得人头皮发麻。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快步朝宫门走去。心里琢磨着,陛下对程相,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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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江宁府城南的悦来客栈里,关山正坐在一楼大堂的角落,面前摆着一壶粗茶,手里捏着一块刚出炉的芝麻烧饼。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髻,脚上蹬着一双布鞋,看上去像个走南闯北的商贾,和刑部尚书的身份隔了十万八千里。
王近川坐在他对面,穿着一身灰布短褐,像个小跟班。他的手指在茶杯沿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忍不住开口:“关大人,咱们在客栈里坐了一天半了。就喝茶、吃饼、听人说闲话。韩家的账册,什么时候去查?”
关山咬了一口烧饼,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粒芝麻的香气。“急什么?江宁府的烧饼,比京城的好吃。你尝尝。”
王近川看着他那副悠哉游哉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焦躁,拿起一块烧饼啃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饼皮酥脆,芝麻香浓,肉馅咸鲜。但他没心情品味。他是来查案的,不是来吃烧饼的。
关山放下烧饼,端起茶碗。“账册是死的,人是活的。账册可以造假,人不会。”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子走进客栈,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落在关山身上。他走过来,拱手一礼。
“这位可是北边来的胡掌柜?”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江南特有的软糯口音,“小的姓周,是韩家绸缎庄的账房。听说胡掌柜想进一批缎子?”
关山站起身,拱手还礼。“周账房,久仰久仰。正是胡某。请坐。”
周账房在王近川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接过伙计递来的茶,抿了一口。他的目光在关山脸上停了片刻。“胡掌柜从北边来,是想进什么货?”
“不是进货。”关山放下茶碗,“是想打听一个人。”
周账房的手指微微一顿。“谁?”
“韩琮。”关山的声音平常,没有刻意拔高或者压低,好像是随意出口,“听说韩东家最近日子不太好过。新税制推行后,商税比往年多了三成。胡某在北边也有些买卖,想问问,韩东家是怎么应对的?”
周账房的脸色变了。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胡掌柜,小的只是账房,东家的事,小的不敢多嘴。”他拱手一礼,转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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