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中毒

建元二年十月十九，大朝会。卯时三刻，天色如墨。承天门外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官袍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片沉默的潮水。

今日的朝会比往常多了几分肃杀。高丽使臣觐见，是战是和、是亲是疏，都在今日见分晓。

礼部的人己经忙了好些天。鸿胪寺卿晏十三亲自盯着驿馆到宫门的路线，连御道两旁站什么人都一一过问。他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眼底有淡淡的青痕，但精神很好。

“晏大人，”礼部侍郎周文弼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那位高丽亲王，这几天在驿馆里除了看书就是写字，连门都不出。倒是他带来的那几个副使，天天往外跑，琉璃厂、书坊街、棋盘街，哪热闹往哪钻。”

晏十三闻言沉默。副使往热闹处钻，未必是贪玩。京城的热闹处，消息最灵通。

“让他们逛。”晏十三整了整官帽，“逛够了才好说话。咱们大周的街市，不比他们高丽的气派？”

周文弼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辰时正，钟鼓齐鸣。承天门缓缓打开，百官鱼贯而入。

太极殿上烛火通明，香烟缭绕。李诏端坐在御座上，衮冕在身。裴玄站在武将队列中，目光沉静。

内侍尖声唱道：“宣——高丽亲王金利希——觐见——”

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大殿的肃穆。殿门大开，金利希带着三位副使鱼贯而入。他今日穿的是高丽王室的礼服，玄色锦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云纹，腰间系着银带，头上戴着乌纱冠。三位副使跟在身后，步调一致，目不斜视。

金利希走到殿中央，跪下行礼。起身时，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御座上，嘴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外臣金利希，奉国主之命，前来朝贡修好。愿大周皇帝陛下万寿无疆，愿两国永息兵戈，共享太平。”

他的汉语流畅纯熟，遣词造句比大周不少官员还要文雅。李诏在御座上微微颔首。

“贵使远来辛苦。高丽国中可安稳？”

金利希微微一怔。

“托陛下洪福，国中靖平。”金利希答得不疾不徐，“此番前来，一为谢陛下开阜通商、允高丽学子入大周太学；二为——”他顿了顿，笑意深了几分，“二为求一门亲事。”

殿中的空气凝了一瞬。

李勋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他站在勋贵队列里，目光死死盯着金利希的后脑勺，恨不得在那上面盯出两个洞来。

“哦？”李诏的声音从御座上传下来，不辨喜怒，“什么亲事？”

金利希抬起头，目光坦荡，声音清朗：“听闻陛下年初喜获公主与皇子，龙凤之姿，日月之表。外臣此来，奉国主之命，愿聘天朝公主为后，与我国太子结秦晋之好，定下婚约，两国修好。”

殿中骤然安静。随后又发出低低的议论。

金利希似乎没有觉察到大殿氛围的变化，继续不紧不慢地说下去：“我国太子宽和仁厚，聪慧过人，定会善待天朝公主，待公主成年，当以半壁江山与公主共治。此乃我国国主一片赤诚，望陛下垂允。”

共治江山。

这西个字在殿中回荡，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文官队列中，有人开始交换眼色。那几个眼神里有掂量，有盘算，有“此事似乎可以一谈”的蠢蠢欲动。

晏十三站在文官队列里，看着那些交换眼色的同僚，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好几排人头，落在裴玄身上。

裴玄没有表情。

他站在那里，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玉雕。

晏十三收回目光，又去看李勋。李勋的脸己经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整个人像一只被捏住了脖子的公鸡，浑身炸毛却发不出声音。

“陛下。”金利希又开口了，语调恳切，措辞谦卑，“外臣此来，是诚心诚意。请陛下成全。”

御座上，李诏终于开口了。

“朕的公主不外嫁。”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冷冽，“朕有的是江山给她治理。”

话音落下，殿中死一般的寂静。连廊下的铜鹤嘴里衔着的更漏声都清清楚楚。

“有的是江山给她治理。”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每个人的脑海里，激起千层浪。有人瞠目结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下头掩饰眼底的惊涛骇浪。难道他们还迎来第二位女帝？这个念头在所有人心头掠过，却没有人敢说出口。

金利希也很意外，怔了片刻，但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便重新堆起笑容。他的声音依旧谦恭，甚至比方才更柔和了几分：“天朝公主不外嫁，外臣也不敢强求。只是两国修好之意，总要有个着落。”他顿了顿，“若公主不能下嫁，还有一条路——请陛下允准我朝王子入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