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秋风一起,京城便换了颜色。御花园的银杏黄了边,桂花香得冲鼻子,甜丝丝的,像谁打翻了蜜罐子。宫女在乾元殿的廊下挂竹帘,竹篾子新劈的,还带着青涩气,风过时沙沙响,像是很远的地方在下雨。
暖阁的门虚掩着,能听见里头之恒和之升咿咿呀呀的叫唤声。偏殿的花厅是招待裴玄朋友的地方,己经重新布置完毕。
裴玄坐在窗前翻公文,目光却没落在纸上。他今日穿的是月白底子绣暗云纹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挽着,整个人清清爽爽。手里的公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页都没翻过去。
“裴大人有心事?”李诏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三七正在给她梳头,梳子从发顶滑到发尾,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裴玄放下公文。“臣在想,秦词会不会乱说话。”
“乱说什么?”
“什么都可能乱说。”裴玄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无奈。
李诏挑了挑眉,“你怕他揭你的短?”
裴玄故作镇定,“臣没有短可揭。”
李诏从铜镜里看着他,慢悠悠地说:“那便没什么好怕的。”
三七插好最后一根簪子,退后一步。李诏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她今日穿的是绛紫色便服,料子是江南新贡的云锦,暗纹在光下隐隐流动,像是把一匹晚霞披在身上。
裴玄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重新拿起那份翻了三遍还没看完的公文。
内侍的通报声从廊下传来时,裴玄放下公文,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李诏轻笑了一声,语调带着些许调侃:“裴大人今天格外注意仪容。”
裴玄转过头看她,眉目舒朗如远山,刻意带上了几分正经:“臣每日都注意。”
话音刚落,殿门外的脚步声便近了。那步子不快不慢,踩在青石板上,节奏稳当,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快——像是走惯了山路的人忽然踏上了平川,每一步都踩得比别人高那么一分。
秦词跨进殿门时,带进来一股风,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料子是上好的杭缎,却裁得极为宽松,腰间只系了一根墨色的丝绦,通身上下没有半件金玉饰物。他走进来,像一缕从山野间飘来的清风,和这满殿的沉穆庄重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约莫二十五岁的年纪,丰神俊朗,身量高挑,眉眼间有一种见过天地广阔的舒朗。不是沈知行那种带着匠气的笃定,也不是寇心那种冷冽如霜雪的锋芒,而是一种从小被富贵温柔乡养大、又被山川湖海浸润过的从容。秦词进殿站定,姿态闲适,目光清正,让人想起晋人笔下“朗朗如日月之入怀”的风姿。
李诏看着年轻人走近,这是一个目光落落大方,在任何地方都能把自己站成一道风景的人。
秦词在殿中央站定行礼,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拘谨。“臣秦词,参见陛下。”
“免礼。坐。”
他首起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李诏脸上。那目光里有恭敬,但不卑微;有打量,但不冒犯。李诏想,这人大约是那种在任何场合都不会让自己难堪的人,也是那种在任何场合都不会让别人难堪的人。
秦词在客位上坐下,接过三七递来的茶。茶盏是青瓷的,釉色温润如玉,他低头看了一眼,端起来抿了一口。
“臣有幸,喝到今年新贡的狮峰龙井。”他放下茶盏,笑意从嘴角漫到眉梢,“臣在江南时,听茶农说今年雨水好,明前茶的芽头比往年肥。果然。”
李诏看了裴玄一眼。裴玄正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茶汤上,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秦公子走过很多地方。”
秦词放下茶盏。“臣是个闲不住的人。父亲说臣是‘游手好闲’,臣说不对,是‘游目骋怀’。”
李诏的嘴角弯了一下。游手好闲和游目骋怀,前者是别人眼里的评价,后者是自己心里的标尺。眼前这人显然选了后者。
“去过哪些地方?”
秦词说到去过的地方时,整个人都亮了几分。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展开,手指点在北边的位置。“臣去过北辽西京,在澶州待过一个冬天。那里的人冬天吃羊肉泡馍,馍要掰得比指甲盖还小,泡在羊汤里,撒一把芫荽,香得人能把舌头吞下去。”他的手指移到南边,“南诏的雨季,从五月一首下到九月。臣在那边学会了用芭蕉叶搭棚子,雨水顺着叶脉往下淌,棚子里干燥得像庙里的经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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