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只剩三个月

夜深了。

潇湘馆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黛玉独自坐在榻上，怀里抱着一床薄被，脸色苍白。

她己经咳了整整一个时辰。

起初只是几声轻咳，后来越来越重，越来越急。紫鹃要去找大夫，被她拦住了。雪雁要去找老太太，也被她拦住了。

“不用。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紫鹃不肯走，守在床边，眼泪不停地掉。黛玉看着她。

“紫鹃，你去睡吧。”

“我不去。”

“你站在这里，我睡不着。”

紫鹃犹豫了很久，终于退了出去，但没有走远。她坐在外间的脚踏上，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黛玉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她的胸口又开始发闷。她捂住嘴，咳嗽了一声。手心里，一片殷红。

比昨天更多。

她看着那片血迹，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枕下摸出那个小瓷瓶——妙玉给她的龟息丹。瓶口朝下，倒出来的，只有空气。

最后一粒，己经在几天前服下了。

药力将尽。

她把瓷瓶握在手心。

“原来这就是尽头。”

她以为她会怕。她以为自己会不甘心，会愤怒，会哭。可是她没有。她的眼睛干涩，一滴泪也挤不出来。

她只是觉得冷。

她靠在枕上。

“爹，女儿很快就来陪你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墙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不是老鼠，不是风声——是暗门开合的声音。

她睁开眼。

一个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灰蓝色的比甲，妙常冠。

妙玉。

她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光线很暗。她走到榻前，将灯笼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伸出手，搭在黛玉的腕上。

黛玉没有挣开。她看着妙玉，没有说话。

妙玉的手指冰凉，搭在脉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多久了？”她终于开口。

“什么？”

“咳血。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黛玉想了想：“第五天。周瑞家的死后。”

妙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服了第西粒龟息丹？”

“服了。”

“什么时候？”

“几天前。在潇湘馆。”

妙玉收回手，沉默了很久。

“药石无灵。你的泪己经干了，五脏六腑都在枯竭。”

黛玉看着她，目光平静。

“我还能活多久？”

妙玉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到你血尽的那一天。快则三个月，慢则半年。”

黛玉说：“够了。三个月，足够我把该做的事做完。”

妙玉抬起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死。”

黛玉沉默了片刻。

“我怕过。怕了一辈子。怕被赶出贾府，怕嫁不出去，怕宝玉不要我。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都不值得怕。真正值得怕的，是活着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做。”

妙玉看着她，很久很久。

“从前的你，流泪是为别人。如今的你，流血是为自己。你的泪变成了血。”

黛玉的手指微微一顿。

“泪是还他的。血是还我自己的。”

妙玉没有再说话。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黛玉枕边。

“这是什么？”

“止血的药。不能治本，但能缓一缓。”妙玉站起身，“你的时间不多了。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黛玉看着那个瓷瓶，没有伸手去拿。

“妙玉，你后悔吗？”

妙玉转过身，看着她。

“后悔什么？”

“后悔救我。如果那天晚上你让我死了，就不用看着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妙玉沉默了很久。

“不后悔。死很容易。活着报仇，才难。”

她提起灯笼，走向暗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黛玉，你比你父亲坚强。”

暗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只剩下黛玉一个人。

她伸手拿起那个瓷瓶，握在手心。瓷瓶很小，很凉。

她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放入口中，咽了下去。药力在体内散开，胸口的闷气稍稍缓解了一些。

她靠在枕上。

“三个月。够了。”

外间，紫鹃没有睡。

她坐在脚踏上，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听见妙玉的声音，听见暗门的声音，她不敢进去，也不敢问。

她只能守在这里，等姑娘叫她。

“紫鹃。”

黛玉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很轻，很弱。

紫鹃擦了擦眼泪，推门进去。

“姑娘，我在。”

黛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深深的、决绝的平静。

“帮我把书架上的那个木匣拿过来。”

紫鹃走到书架前，取下那个木匣，放在黛玉手边。

黛玉打开木匣。几日前，她趁夜从账房密室取回了那些证据。墙上的空洞己经空了，砖块重新塞好。她把所有东西装进木匣，藏在了潇湘馆书架的最深处。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札和几本账册。她一份一份地翻看。

“姑娘，这些是……”

“证据。贾府害死我父亲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