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凤姐，你也有今天

凤姐病重的消息，是在贾赦被夺爵后的第十三天传遍全府的。其实她早就病了，从贾琏欠下巨债、被贾母当众训斥那会儿就病了，只是一首强撑着。如今贾赦倒了，她最后的指望也没了，身子便如山倒。

黛玉是在一个阴沉的午后去看她的。

紫鹃提着一盒燕窝，跟在黛玉身后。两人穿过穿堂，绕过影壁，来到凤姐的院子。院子里静悄悄的，几个丫鬟站在廊下，脸色都不好看。平儿迎出来，眼圈红红的，看见黛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林少奶奶来了。奶奶在屋里躺着，您请进。”

黛玉点了点头，跟着平儿走进屋里。

屋里光线很暗，窗帘半拉着，只有几缕微光透进来。空气中弥漫着药味。凤姐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锦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她的头发散在枕上，枯黄而干涩。

但她看见黛玉的那一刻，眼睛里还是闪了一下。哪怕病得快死了，她的眼神依然精明。

“林妹妹来了。”凤姐的声音沙哑，“快坐。平儿，倒茶。”

黛玉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紫鹃将燕窝放在桌上，退到一旁。

“凤姐姐，你好些了吗？”黛玉的声音轻柔。

“好什么好。怕是起不来了。这府里，没人盼我好。”

黛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凤姐姐说笑了。老太太天天让人来问，太太也让人送了补品来。怎么会没人盼你好？”

凤姐盯着黛玉，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老太太是老太太，太太是太太。可有些人，面上关心，心里恨不得我早点死。”

黛玉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凤姐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林妹妹，你变了。从前的你，不会这么沉得住气。”

黛玉放下茶杯：“人都会变的。凤姐姐不也变了吗？”

凤姐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

“是啊，都变了。”她闭上眼睛，“我累了。林妹妹，你回去吧。这屋里的药味，你闻不惯。”

黛玉站起身，走到榻边，替凤姐掖了掖被角。

“凤姐姐好好歇着。我改日再来看你。”

凤姐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黛玉转身，带着紫鹃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凤姐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她听清了。

“林妹妹，小心太太。”

黛玉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掀帘走了出去。

回到潇湘馆，黛玉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书，半天没翻一页。

她在想凤姐那句话。“小心太太。”凤姐是在提醒她，还是在试探她？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凤姐己经撑不了太久了。

“紫鹃。”她放下书。

紫鹃从外间走进来：“姑娘。”

“去叫赵姨娘来。”

紫鹃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赵姨娘就溜进了潇湘馆。她关上门，凑到黛玉跟前，压低声音：“林姑娘，您找我？”

“凤姐放高利贷的证据，你收集得怎么样了？”

赵姨娘从袖中掏出一叠纸，递过来。

“这是借据的抄件，还有账本的抄录。琏二奶奶放贷的那些人，名字、数目、利息，都在这上面了。还有几份是她跟外面商号往来的账目，能证明她不仅放贷，还挪用府里的银子去放贷。”

黛玉接过那叠纸，一页一页地翻看。借据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数目，有府里的下人，有外面的商户，还有几个破落世家子弟。利息从三分到五分不等。有些借据上还按了红手印。

“还有吗？”

“还有。”赵姨娘又从袖中掏出一张纸，“这是琏二奶奶当年害死尤二姐的旧账。虽然没留下字据，但有人证——当年伺候尤二姐的丫鬟，如今还在府里。只要给银子，她什么都肯说。”

黛玉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收进袖中。

“赵姨娘辛苦了。”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银锭，放在桌上，“这些拿去，给那个丫鬟。让她嘴巴严一点，等用到她的时候，再开口。”

赵姨娘接过银子，连连点头。

“林姑娘，您要怎么做？”

黛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凤姐姐的好日子，到头了。她欠的债，该还了。”

赵姨娘看着黛玉的背影，心里一阵发寒。凤姐的狠在脸上，林姑娘的狠在心里。

“林姑娘，琏二奶奶那个人，狗急跳墙。您要小心。”

黛玉转过身，看着她：“她跳不了墙了。她己经没有墙可跳了。”

赵姨娘不敢再问，揣着银子，匆匆离去。

屋里只剩下黛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