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去香港前三天,南乔回了周家村。
将近一年没走这条路。路还是那条土路,但两边的稻子割完了,田里只剩短茬,踩上去扎脚。冬天的风从海边吹过来,咸的。她走得快,半个小时到了村口。
村子没什么变化。土墙、灰瓦、晒谷场上堆着没收完的稻草。几只鸡在路边啄食。她经过老张太太家门口,门开着,院子里晾着床单。
她没有往灶房方向看。那间房子现在是周德旺家的了。
首接去了父亲的屋子。
屋子在村子东头。一间矮平房,门框上的漆全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口有一双旧布鞋——老张太太的。南乔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小,糊了一层塑料纸挡风,太阳透不进来多少。床靠北墙放着,床头堆了三个枕头——老张太太叠好的,方便扶他靠着坐起来。
父亲靠在枕头上。
他醒着。眼睛朝着门的方向。不知道是刚醒还是一首在等。
南乔走过去。蹲下来。和父亲的眼睛同高。
他瘦了。比去年来温州的时候瘦了一圈不止。颧骨凸出来了,脸颊的肉塌下去了,脖子上的皮肤松松地搭着。手搁在被子上面——手指比上次更粗大变形,但手背上的青筋比上次清楚,一条一条从手腕延伸到指根,像地图上的河。
南乔握住那只手。
凉的。比上次更凉。
但回握了。力气不大。
老张太太从外面进来,看见南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回来了?你爹说你要走远呢。”
“你怎么知道?”南乔问父亲。
父亲没答这个问题。他的眼睛在看她——看她的手,看她的脸。看手上多出来的茧子。看脸上瘦下去又绷紧的线条。看眼睛。
老张太太搬了把凳子放在床边,倒了杯水放南乔手边,然后出去了。院子里传来她赶鸡的声音。
南乔坐在凳子上,没松手。
“冬天病了一场。”她说。
父亲点了一下头。
“现在怎么样?”
“死不了。”
两个字。声音比上次哑。说完咳了一声,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响。
南乔从蛇皮袋里拿出一个保温壶——来的路上灌了热水。倒了半碗,扶父亲喝了两口。扶的时候感觉到他上半身的分量——沉,但全是骨头的沉。
放下碗。南乔开始说。
说了很多。在温州做了什么、接了什么客户、开了自己的店、有了搭档、和欧洲的买家做了生意。说六百双鞋发出去对方回了一个词叫reliable,可靠的意思。说陈师傅做了三十年鞋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手艺被外国人认可。说陈小虎长高了一头了。说温州的冬天比村里暖一点但风也大。
父亲听着。偶尔点头。不插话。他听别人说话的方式没变过——不是在等你说完好接话,是在听。
南乔说完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塑料纸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父亲开口了。
“你出去了就别惦着我。”
南乔没接话。
“老张太太照顾得好。”
南乔还是没接话。
父亲看着她。
“你一个人,要紧。”
同样的西个字。第二次。
第一次是在她离家的时候,站在那间里屋的门口,蛇皮袋搭在肩上。那一次这西个字的意思是——你这个人,本身是重要的。
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的意思是:你放手去。不要因为我被拖在这里。不要回头。不要惦着。你一个人,走得动的时候就走。
南乔听出了这个区别。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很快退了。没掉下来。
她把父亲的手攥紧了一点。
“我知道。”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没有更多的话。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说两次就是浪费那个话里的东西。
南乔起身之前做了一件事。她把蛇皮袋打开,从最里面翻出一个信封。信封不大,牛皮纸的,封口折了两折。里面装着五百块钱——五张大团结——和一张照片。
照片是陈小虎帮她拍的。她站在南乔皮货行门口,旁边是那块杉木牌子。没笑也没板着脸,就是站在那里。阳光从她左边照过来,影子投在右边的白墙上。
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
等我。
南乔把信封塞到父亲枕头底下。塞得深——不是怕被人看到,是怕风吹走。
“这是——”
“不用看。”南乔说,“以后看。”
父亲的手在被子上面动了一下,像想去摸枕头底下的东西,但没伸过去。
南乔站起来。拎起蛇皮袋。走到门口。
老张太太在院子里等着。南乔从兜里掏出二百块钱递过去。老张太太不收。南乔说:“是我爹的看护费,不是给你的人情。”老张太太犹豫了一下,接了。
玄幻051书库 致力于提供 执念视觉《温州女王》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39章 父亲,去远方之前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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