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火车开了

1987年冬。温州火车站。

火车站很简陋——水泥地面开裂了好几道口子，铁栏杆上生着锈，漆掉了一半。候车厅里坐满了人，地上铺着报纸和蛇皮袋，有人在啃馒头，有人在打瞌睡，小孩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广播里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南乔拎着蛇皮袋站在月台上。

还是那个蛇皮袋。两年半了。袋子上磨出了好几块白印，底角缝过一次线。但里面的东西变了——换洗衣服两件，一双陈师傅做的皮鞋，一个写满字的笔记本，一份林绍明整理的外贸文件夹，一份陈师傅作坊标准操作手册的副本，一小叠样品照片。

两年半前这个袋子里只有两件衣服、一双布鞋和三块五毛钱。

林绍明站在她旁边，提着一个旅行包。深蓝色的帆布包，旧的但干净，拉链好用。他穿了一件灰色棉衣，领子翻得整齐。搪瓷缸没带——留在皮货行桌上了。

两个人站在月台上等车。

铁轨延伸出去，到远处并成一条线，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月台对面是一堵旧墙，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字迹模糊了。

火车还没来。

南乔看着温州城的方向。

两年半。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不是感慨——是清点。从灶膛到这个月台。一步一步。

灶膛。王金凤。通知书烧掉。

院子。周德旺。吃绝户。“多到你们跪着求我，我也不一定见。”

里屋。父亲。“你一个人，要紧。”

十八里土路。脚底起泡。三块五毛钱。

温州城。陈姐。“你这几双鞋，卖给了谁。”第一张纸箱铺的床。

码头。郑建国。省城。七十五块。第一桶金。

广州老刘。信用社。还钱。王金凤站在远处。

沈如云。欧洲订单。陈师傅。“你做鞋三十年，你想要什么。”

上海展会。普拉托。方志远。碰杯。

南乔皮货行。杉木牌子。林绍明走进门来。

六百双鞋。码头。reliable。

每一个人。每一步。

她没有数过自己走了多少步。但每一步都在。

远处传来汽笛声。

火车来了。绿皮车，车身上的漆斑斑驳驳，窗户有的关着有的开着。车头冒着白烟，铁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从远到近。

去广州方向。广州转香港。香港之后的路还不清楚——但方向在了。

车停了。车门打开。人群涌上去。南乔和林绍明被挤在中间，蛇皮袋和旅行包碰来碰去。

找到位置。靠窗。硬座。南乔坐下来，蛇皮袋塞在脚底下。林绍明坐在她旁边，旅行包放在行李架上。

车厢里很挤。对面坐了一家三口，小孩在嗑瓜子，瓜子壳掉在地上。旁边有人在打牌，拍桌子的声音一下一下。列车员推着小推车从过道挤过去，喊着“啤酒饮料矿泉水”——1987年的绿皮车，就是这个样子。

南乔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

写了一行字。

1987年。温州→香港→意大利。

字不大。写完了看了一眼。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去，很稳。

合上笔记本。

汽笛响了一声。

火车动了。

窗外开始移动。月台上的人、铁栏杆、候车厅的屋顶——一样一样往后退。然后是温州城的房子、电线杆、烟囱、远处的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林绍明靠在椅背上闭了眼。他昨晚整理文件到很晚，今天的黑眼圈比平时重。

南乔没有闭眼。她看着窗外。

田野。冬天的田野，空的，灰绿色的。偶尔有几棵树从视线里闪过去。河。桥。小镇。又是田野。一块一块往后退，像在翻一本很厚的书的页。

火车加速了。窗外的东西越退越快。

南乔的手放在膝盖上。蛇皮袋抵着她的脚踝。笔记本在口袋里硌着胸口。

火车进了隧道。

窗外一片黑。车厢里的灯亮着，但窗户变成了镜子——她在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脸。二十一岁。比两年半前瘦了，但线条硬了。眼睛没变，还是那双眼睛。

隧道很长。黑了很久。车轮碾铁轨的声音在隧道里被放大了，轰隆轰隆，像心跳。

然后，光。

隧道尽头。光劈开黑暗照进来——白的，烈的，整个车厢被冲亮了。南乔的脸被光打了一下。

她闭了一下眼睛。

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