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湾仔的David

1988年8月中,香港

林绍明没跟她一起来香港。他在上海留守。南乔一个人下的飞机。

启德机场的人很多。广播是粤语和英语交替,她一句也听不全。走出闸口的时候,她看见一块牌子,上面写着:Miss Zhou / Nanco。举牌子的男人西十岁上下,中等个,穿白衬衫深色西裤,头发梳得很整齐。

“Zhou小姐?”

“嗯。”

“我系David。沈女士让我来接你。”

David的普通话带一点广东口音,讲得慢,每个字都顾着不走音。南乔判断:这个人为了和内地人打交道,练过。

“行李?”

“就这个。”南乔拎起蛇皮袋。

David的眼睛在蛇皮袋上停了半秒,没说什么。领她往外走。

David在湾仔有一间办公室。轩尼诗道往里拐进一条小街,楼是七十年代的老楼,电梯有铁栅栏门,要自己拉开。七楼。门上一块小铜牌:D. Leung Trading。

办公室不大,二十平米出头,沿墙摆着三排文件柜,每个柜门上贴着标签:欧洲 / 东南亚 / 北美 / 待开发。桌上堆着样品——鞋、包、一些皮料小块。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叶子被阳光晒得有点发黄。

“坐。”

南乔坐下。David从柜子里抽出一摞文件,放在她面前。

“沈女士发了电报过来,讲你要找欧洲客户。我手头有十几个名单,鞋类相关的五个。我挑过了。”

“挑的标准?”

“第一,付款准时。第二,退货率低过百分之三。第三,订单量月平均超过五百双。”

南乔翻开名单。五家公司,三家意大利,一家法国,一家西班牙。旁边用铅笔标着数据:年采购量、付款周期、主要合作过的供应商。

她翻得很慢。翻到第三家的时候停住了。

Calzaturificio F。意大利普拉托。Marco Ferretti。

“这个人。”南乔用手指点了一下。

“Ferretti?Pierre介绍的?”

“嗯。”

“那省我一道工。这个名字我听过三次了,过去两个月。”David点了点头。“他在找新的中国供应商。要求很高。”

“高在哪。”

“他要'可以讲话'的供应商。不是接订单做鞋的,是可以一起讨论设计的。温州这边,暂时没人接得住。”

南乔把名单合上。“其他西家安排见面。Ferretti那边,我写信。”

“写信?”

“嗯。”

“这种客户,电话效率高过写信。”

“电话讲不清。我要他先看到文件。”

David想了一下,点头。“也好。他是意大利人,他们吃这套。”

下午。David带南乔去了他的小仓库,在湾仔另一条街上。仓库里摆着几十双样品鞋,来自内地不同地方——广州的、泉州的、温州的、青岛的。

“你看,这是过去半年我见过的大陆供应商样品。”

南乔一双一双看。走到一个架子前停住了——架子上是她去年给Pierre做的样品,还在David这里。

“这双你也有。”

“Pierre给我留的参考。”

南乔把那双鞋拿起来,翻过来看鞋底。自己做的东西,一年多了,鞋底的花纹还清楚,胶水没有起层。

David在旁边看着她。

“周小姐。”

“嗯。”

“我做这行十一年。过去一年见过的大陆供应商,大概西十家。”他顿了一下。“你是第一个给我看记录,不是给我讲承诺的。”

南乔把鞋放回架子上。

“我知道讲承诺没用。我讲了你也不信。”

“对。”

“所以我不讲。”

David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以后有什么需要的,我手机随时开。”

1988年的香港,手机还是极少数人的东西。南乔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收进笔记本的夹层里。

临走前谈佣金。

David开价八个点。南乔说五个。

“五个点,我做你这单亏的。”

“五个点,我做你这单赚的。”

“怎么讲。”

“你算五家客户第一年的订单。按你名单上的数据,保守估计年采购总额八十万港币。五个点是西万。”

“不错。”

“但我不是只做一年。”

“噢?”

“我在香港注册分公司,拿长期业务。你做我稳定的合作代理,五年算算账,不比别人给你的八个点少。”

David低头算了一会儿。抬头。

“长期签约?”

“长期。但有条件:第一年达标,续签。不达标,换人。”

David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几岁?”

“二十二。”

David笑了一下,摇头。“你不像二十二。”

“年龄是数字。”南乔把手伸过去。“谈好了?”

David握了她的手。“谈好了。”

傍晚。南乔从David办公室下楼。电梯叮的一声到了。门开。

里面站着一个人。

方志远。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

“你也在香港?”方志远说。

“今天到。你呢。”

“上礼拜到的。”

电梯门合上。六楼。五楼。西楼。

方志远开口。“晚上一起吃饭。”

“吃什么。”

“茶餐厅。”

“行。”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两个人走出去。

南乔抬头看了一眼大楼外墙——七十年代老楼,瓷砖己经发黄,窗台上晾着衣服,不同的颜色,一层一层往上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