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各自的王国

同一天晚上,湾仔某茶餐厅

茶餐厅在湾仔一条横街里,招牌是手写的繁体字,红底白字。门口的牌子上挂着今日特价:干炒牛河十八块。

方志远推门进去的时候熟门熟路。服务员叫他“方生”,他摆摆手,选了靠窗的卡座。

“这家店的丝袜奶茶是湾仔第一。”

“你来过多少次。”

“七次。”方志远笑。“我认真数过。”

南乔坐下。窗外是湾仔的晚高峰,双层巴士一辆接一辆开过。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脸,瘦,眼睛下面有一点青。

方志远点了菜。干炒牛河、菠萝油、两杯冻柠茶。点完,转回来看她。

“听说你在找Ferretti。”

“在温州就听说?”

“在香港听说的。湾仔做鞋业代理的就那么几家,消息过三天都传遍了。”

南乔喝了一口水。“你也在找他?”

“我找过,三个月前。”方志远顿了一下。“没谈成。”

“为什么。”

“他要的东西我给不了。”

服务员端上冻柠茶。方志远用吸管把柠檬片往下压,压得发出一点声音。

“他要的是小批量、多花色、可以随时改设计的订单。我厂里开的是大机器,一条线起码两千双起。他要我一次做三百双两种颜色,我做了就亏。我不做,他不理我。”

南乔在心里记了一笔。

“那你来香港做什么。”

“做量。Ferretti不做,别人做。欧洲的运动鞋品牌,大单,十万双起步。这种单子我吃得下。你的Pierre那种小而精的路线,我接不住。”

场次二 · 各自的路

牛河端上来。方志远没动筷子。

“南乔。”

“嗯。”

“上次在温州我说过的话,我现在想改一下。”

“哪一句。”

“我说'你建的是你的王国'。当时我是挖苦你。”方志远拿起筷子。“现在我是认真的。”

南乔看着他。

“你要建的东西,我建不了。我要建的东西,你也建不了。两条路。”

“嗯。”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帮你。”

“什么。”

“你在Ferretti那边谈的时候,你会发现意大利人有一个习惯——他们喜欢从你能做什么推测你不能做什么。”方志远夹了一口牛河。“你给他的第一印象很关键。他要找一个小而稳的,不要找一个想做大的。”

“你在教我怎么谈。”

“我在告诉你我谈砸的地方。省你再砸一次。”

南乔沉默了两秒。

“为什么教我。”

方志远笑了一下。把筷子放下。

“因为你要是做成了,温州鞋业的路就多了一条。那条路我走不了,但我乐意看着有人走。”

“就这样?”

“就这样。”

场次三 · 一杯冻柠茶

吃到一半,方志远开口问了一件闲事。

“你那个搭档,林绍明,在上海?”

“嗯。”

“他不来香港?”

“他留在上海。温州供应链、上海对接、香港代理,三条线,他守中间那条。”

方志远点头。“分工清楚。”

“嗯。”

“你们两个人,有没有别的?”

南乔没立刻答。喝了一口冻柠茶。

“有。”

“恭喜。”

“谈不上恭喜。”

“为什么。”

“我们没说出口。”

方志远笑了。“你们两个人都不是说出口的那种人。”

南乔也笑了一下。“所以不急。”

场次西 · 账

结账的时候方志远抢着付。南乔没让。

“你请的饭,我下次还。”

“下次在哪。”

“不知道。温州、上海、香港、意大利,看到了就还。”

“好。”

出了茶餐厅。街上己经亮起霓虹。两个人走到路口,要分开了。

方志远停下来。

“南乔。”

“嗯。”

“你建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大。”

南乔看着他。

“这不是恭维。”方志远说。“是我做了二十年鞋,第一次看见一个人是从底下往上建的,不是从上面往下压的。你建的东西根扎得深。我的建得高。高的东西风一吹就晃。根深的东西,晃不倒。”

南乔没接。

方志远挥了一下手。“回去了。有事打我香港的电话。”

他转身往地铁站走。南乔站在原地看了几秒,也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场次五 · 回旅馆

南乔住在湾仔一家小旅馆。三百港币一晚,房间十平米,床很硬,但干净。

推门进去,把蛇皮袋放在床上。从里面拿出笔记本,坐在窗边的小桌前。

她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几行字:

1988.8.15 湾仔 Ferretti:小批量、多花色、可改设计 大厂做不了。我们做得了。 方志远谈砸的地方——太像大厂。 我不能像大厂。

写完,她看了一会儿。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不是谈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合上笔记本。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湾仔的夜景,窗外是密密的霓虹。香港从上面看像一块发亮的电路板。

她想起今天在David楼下看到的那条金线——从窗户延伸到对面的楼。现在她知道那条线去哪里了。

它在她写的那一页字上。

截图台词:你建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大。